莊孟衍說“有”的時候,薑雲昭就知道她賭贏了。
而在那個讓他做出決定的夜晚,莊孟衍獨自一個人在黑暗中坐了很長時間,哪怕肩膀的傷口隱隱作痛,叫囂著需要休息,他也始終未動過分毫。
回來前,段修竹已經將糧倉的位置告訴了他,隻要他將這個訊息如實告訴薑雲昭,太子親衛會立刻查封糧倉,屆時人贓並獲,馬家跑不掉,阿史那度厄的手也會被斬斷。
然後呢?鎮北軍獲得足夠的糧草,大胤的邊防穩住了,大胤會更強大,也……更加難以撼動。
他閉上眼睛,掩蓋住眼底不斷翻湧的東西。他知道那是什麼,是仇恨,是盛京城破那日燃起的火光,是去歲隆冬覆蓋一切骯髒的大雪,是大殿之上他被隨意議論腐刑的屈辱。
他想起自己是什麼人——南淮的亡國之君,大胤的罪奴,一個本該活在仇恨中,恨這個地方的人。
隻要他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說,馬家的根本未倒,暗中的罪惡會持續滋生,北境或許就會一直亂下去,直到積重難返,大胤就會像南淮一樣,在內外交困裡崩塌。
隻要他什麼都不做,這很簡單。
可當他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出的卻是北境的流民,是那些餓著肚子的稚童和婦女,是薑雲昭盛著星光的眼睛,是她說“賭你此話字字是真”的模樣。
母妃曾叮囑他,要做一個明君,保護百姓。南淮亡國,他沒能護住任何人,而今他有機會護住另一群人。他們不是他的子民,是敵國的百姓,卻也……和南淮人沒什麼不同。
莊孟衍捫心自問,真的能隻因為自己的苦難,就對眼前這些人的苦難視而不見嗎?
所以他說:“有。”
他沒看懂薑雲昭的眼神,但那雙明亮的眼眸似乎是盛著喜悅的,他像是被燙到了一般垂下眼眸,狼狽地避開了少女的注視:“朔河城往西三十裡,有一處廢棄的軍寨,興隆記的糧倉就在那裏。”
“竟然不是在朔河。”薑雲昭喃喃自語,然後陷入沉默。
在這不算短也不算長的時間裏,莊孟衍始終保持沉默。他在等薑雲昭的質問,問他為什麼瞞著她,還有多少事不曾告訴她,又或者……情報的來源是什麼。
他已經做好了準備,迎接最壞的結果。無非是將足以令他萬劫不復的把柄拱手遞到薑雲昭手裏,就像是等待處斬的罪犯把刀遞給劊子手。
廂房靜得隻有他們的呼吸聲,莊孟衍能感覺到少女的眼神落在他的身上,看著他很久,久到他幾次以為她要開口了,卻沒有。
終於,她說:“這段日子你不要出府,安心養傷,剩下的事我來辦。”
莊孟衍愣住。
“殿下不問我……”
“問什麼?”薑雲昭打斷他,眼角眉梢仍帶著笑意,“問那個人是誰,問你們是怎麼聯絡的,問你有何圖謀?”
莊孟衍沒說話。
“莊孟衍。”薑雲昭忽然叫他的名字,“你既願意告訴我這些,我就信你,至於別的……你從前是誰,有過什麼人,做過什麼事,都是從前的事。現在你是我的人,這就夠了。”
莊孟衍坐在床頭,半晌沒有動作。燭火跳動著,將他們二人的影子投在牆上,竟像是親密無間,彷彿他們之間根本沒有國讎家恨沒有身份的鴻溝。
“衍……”他開口,聲音乾澀,“謝殿下。”
“謝什麼?”那個輕而易舉說出讓他震顫話語的少女反倒露出困惑之色,隨即擺了擺手,“歇著吧,接下來沒準還有硬仗要打。”
薑雲昭起身,轉身離開。莊孟衍沒有看見,迎著月光的少女,周身籠著燭火的微光,她的神情有些複雜,又帶著幾分釋然。
直到走出廂房,聽著身後的門輕輕合攏,她才緩緩嘆了口氣。
當晚。
知州府,正堂。
薑雲曜聽完妹妹的稟報,眉頭微挑:“訊息可靠?”
“可靠。”薑雲昭點頭,“來源我不能說,但我保證可靠。”
薑雲曜看了她一眼,沒有問。他從來不會在關鍵時刻追問那些可以以後再說的事。
“蔡安!”
蔡安推門而入。
“點三百精騎今夜突襲。記住,”他的聲音冷了下來,“封存糧倉,一應嫌犯俱要活捉,一個都不許漏!”
“是!”蔡安領命而去。正堂便又隻剩下兄妹二人。
薑雲曜偏過頭,看了妹妹一眼,唇邊浮起一抹笑意:“這回倒是出息了。怎麼,外祖父留下的人手,終於捨得動用了?”
薑雲昭一怔,愕然抬眸望向二哥。
許多人都忘了,朔河城不止是鎮北軍的駐軍之地,也是燕國公府的舊宅所在。外祖父母致仕後便長居於此,身邊自然留有不少可用之人。
見薑雲昭不語,薑雲曜也沒再說什麼,隻是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
窗外,夜色越發濃鬱。
今夜過後,很多事情都會不一樣。
……
東宮親衛很快在三十裡外的一處廢棄軍寨中,找到了興隆記私藏的糧倉。
薑雲曜特意讓劉家兩兄弟跟著東宮親衛一起行動,也算是讓鎮北軍自己人做個見證。他們抵達時,寨中尚有興隆記的人留守,被當場拿下,一個也沒能逃脫。
糧倉內,麻袋碼放得整整齊齊,裏麵全是上好的軍糧。粗略估算約有半數尚未及轉移,僅這些,便足以在朝廷輜重抵達前,暫解鎮北軍的燃眉之急。
人贓並獲,鐵證如山。興隆記的掌事被當即下獄,聽候發落。
雖然薑雲曜隻來得及粗粗審問幾句,但所有人都清楚,馬家,完了。
至於鎮北將軍——
劉長恭帶著次子劉英長跪不起。這位曾經為大胤立下赫赫戰功的老將軍,彷彿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
“太子殿下!老臣治下不嚴,治家不當,竟縱容兒子犯下如此滔天罪行,老臣愧對劉家列祖列宗,愧對陛下恩德!”
正堂內,薑雲昭立在二哥身側,她看見他眉心緊蹙,便知此事叫他進退兩難。
太子此番北上,本是奉旨徹查劉家。可眼下軍糧貪腐案已然坐實,劉家罪責難逃,反倒不必再費心去查別的了。隻是此案牽涉重大,已非太子一人所能定奪,須得呈報禦前,靜待父皇聖裁。
但若真要深究起來,劉長恭反倒擔不了多少乾係。這位老將軍早已將多數軍務交給兒子劉英打理,自己因舊傷纏身,長居府中靜養。太子車駕抵達後,他也一直命子侄劉左劉右協助太子。
所以,儘管朔河城的情形隻要長了眼睛的都看得分明,可劉長恭畢竟戰功赫赫,若以此為由懲處他,皇帝多半也不會應允。
此刻他又擺出一副大義滅親的姿態,倒真給太子出了個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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