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們走得慢,日頭漸漸升高,遠處才隱隱露出朔河城樓的輪廓。
就在這時,官道拐彎處塵土飛揚,一隊馬車正朝這個方向駛來。
不是尋常的車。車廂比普通的大,一看便是常年跑遠路拉貨的。拉車的馬匹膘肥體壯,與路邊那些餓得肋骨分明的流民相比,簡直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薑雲昭心頭一跳。
車隊駛近了,速度卻慢下來。
為首的人騎在馬上,目光掃過路邊的流民,像是在打量什麼貨物。他的臉被風沙磨得粗糙,眼神卻精明得很,一眼便看出這些人已走到絕路。
“喂!”他忽然開口,嗓門大得嚇了薑雲昭一跳,“北邊過來的?”
沒人敢應。
流民們低著頭,把自己縮得更小。
那人也不惱,反而咧嘴笑了:“別怕,爺不白使喚人。幫著搬貨,管一頓飽飯。”
搬貨?
這些流民瘦得跟猴兒似的,讓他們搬貨?
薑雲昭心頭警鈴大作,目光掠過車廂,赫然瞧見一個熟悉的印記:興隆記。
她想也不想,抬手推了莊孟衍一把。
莊孟衍正垂首扮鵪鶉,冷不防被推了個趔趄,從人群中踉蹌而出。
莊孟衍:“???”
騎馬的漢子低頭打量了他一眼:“你要來?”
莊孟衍垂下眼簾,做出怯生生的模樣,卻一把拽住薑雲昭的手腕,將她從人群中也帶了出來:“大人,我們能幹。隻要給口飯吃,我和妹妹什麼都能做。”
那人的目光在他們身上轉了一圈:“兄妹?”
他又隨手點了幾個人,將他們也一併指上:“你們幾個,過來!”
其他流民望著他們被商隊的人帶走,臉上浮現出複雜的神情,有羨慕,也有同情。亂世裡,沒有人敢輕易相信突如其來的善意,可心裏又總揣著一絲渺茫的指望,盼著這世上真有菩薩救世。
順利混進商隊,薑雲昭心底的疑惑卻更重了。說是搬貨,其他流民也就罷了,可她和莊孟衍這般半大孩子怎麼也真被選上?她方纔不過試探,根本沒想過能成。
除非他們讓流民入商隊的目的,本就不是為了搬貨。
果不其然,進入商隊後,薑雲昭便發現隊伍中已有幾個穿著破爛的人。他們始終垂著臉,看不清長相,可偶爾露出的手腕卻精瘦有力,全然不似尋常流民該有的模樣。
她瞭然於心,興隆記讓這群流民混入商隊,怕不過是為了遮掩這幾個人的身份罷了。
莊孟衍顯然也察覺到了異樣。他坐得離那幾人稍近了些,對方立時投來警惕的目光,待看清他那副佝僂瑟縮的模樣,才又將視線收了回去。可就這麼一瞬,已足夠讓莊孟衍看清他們的麵容。
便見他無聲地做了個口型:北漠。
好大的膽子!興隆記竟敢私藏北漠人入邊關重城!
車隊行進不足一裡,便到了朔河城下。
守城士卒神色肅然。薑雲昭心知這是二哥奉旨坐鎮北境後,第一道嚴令便是整頓關防。如今城門出入,貨物須得一一查驗,往來人等也要細細盤問,耽擱上一兩個時辰是常有的事。
她原以為興隆記總得費些周折應付盤查。卻不料為首那人隻是遞上一塊令牌,守城士卒略略掃了一眼,竟直接揮手放行。
薑雲昭混在流民中垂首縮身,竭力減小存在感。
守城士卒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忽然問道:“這些是什麼人?”
“回軍爺,都是打北邊逃難來的流民。東家見他們可憐,讓幫著搬些貨,賞口飯吃。”那首領模樣的人陪笑答道。
士卒隨意掃了一眼,見皆是流民打扮,模樣也大多是大胤麵孔,便擺擺手,示意他們進城。
薑雲昭心下駭然。二哥那般強硬的命令,興隆記竟仍能在他眼皮底下矇混過關——這朔河城,究竟還藏著多少她不知道的東西?
馬車繼續前行,穿過兩條街,停在一處不起眼的宅院後門。
莊孟衍趁搬貨的間隙,湊到她耳邊低聲道:“五百米外就是東宮親衛的巡邏點。殿下此時脫身,便能安然回去。”
薑雲昭和他一起抬著個木匣下車,聞言沒好氣地瞥他一眼:“然後打草驚蛇,讓他們藏得更深?”
就這麼一會兒功夫,那幾個北漠人已不見了蹤影。
他們需將貨物一件件搬入院中庫房。薑雲昭抬頭望去,宅子無匾,燈籠上卻寫著個“興”字。大約是興隆記在城中的一處據點。
貨搬完了,商隊並未放流民離開,而是將他們盡數趕到柴房過夜。
興隆記倒是說話算話,晚間便有人端來一桶熱粥,不算太稀。
薑雲昭看了一眼,繼續閉目靠在角落,一副寧可餓死也不吃的架勢。
莊孟衍沒她這般挑剔,盛了一碗,走到她身邊:“多少吃一點吧?”
“不吃。”
卻見莊孟衍忽然像變戲法似的從袖中摸出一枚芝麻糖,遞到她眼前:“用這個配著吃,便沒那麼難以下嚥。”
薑雲昭眼睛一亮,旋即又有些狐疑:“你怎麼還帶著這個?”
“本想著路上舟車勞頓,殿下若身子不適,吃些甜的能舒服些。沒想到殿下喜歡上了騎馬,倒是用不著這點甜頭來調味了。”莊孟衍剝開糖紙,遞到她唇邊。
薑雲昭也不推拒,張口咬住。芝麻糖在口中化開,甜絲絲的,一直漫到心口:“好吃。從前我不喜歡芝麻糖,如今倒覺得,它瞧著不起眼,實則……甜得膩人。”
莊孟衍笑了笑,語氣裏帶著幾分委屈:“真是叫人傷心。衍一直記在心裏的芝麻糖,原來在殿下心中,不過是不起眼的尋常糖果。”
“如今喜歡了呀。”吃過糖,薑雲昭才覺出餓來,也不再嫌棄那碗粥,伸手接過,卻又忽然頓住,“你怎麼不喝?”
“我怕有毒。”
薑雲昭:“……”
莊孟衍被她那副表情逗得捧腹,笑得眼角都滲出淚花。
薑雲昭:“興隆記的人不會在這粥裡下毒。若想動手,大可不必把流民留到宅子裏,直接打發了出去便是。”
莊孟衍挑眉:“既如此,您怎麼不喝?”
“我不喜歡喝粥不行嗎?”薑雲昭把自己埋在稻草堆中,打定主意不再搭理莊孟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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