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昨夜悄悄溜出朔河城,薑雲昭一整天沒吃什麼東西,又不敢碰興隆記給的那碗粥,到了晚上,肚子便不爭氣地咕咕叫起來。這位自幼錦衣玉食,從未嘗過飢餓滋味的小公主不免有些不好意思,悄悄挪到柴房最外側睡著,生怕被人聽見。
莊孟衍看在眼裏,卻什麼也沒說。在流民當中,飢餓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沒人會笑話這個。
深夜,興隆記商號漸漸沉寂下來,隻偶爾傳來幾聲夜鴞的鳴叫,在寂靜中回蕩,更顯詭譎。
莊孟衍正欲拍拍肩膀喚醒薑雲昭,卻對上了一雙清明的眼睛,這眼裏哪有半分睡意,分明早已等著他了。
“白天我過來時留意過了。”莊孟衍的聲音壓得極低,氣息拂過她耳畔,“從前麵那道門穿過去,不遠就是倉庫。”
興隆記的院子裏空無一人,偶有幾個值守的家丁打著瞌睡。薑雲昭一邊躡手躡腳繞過他們,一邊聽他繼續說下去:
“至於那幾個北漠人的住所,我也有大致猜測。”
薑雲昭輕聲問:“你說那幾個北漠人煞費苦心跟著興隆記的商隊混進朔河城,目的何在?”
莊孟衍略一沉吟:“太子剛到朔河,算算日子,這些人不可能是我們抵達後才臨時起意要來的。隻能是朔河城裏有些事,必須要北漠人親自出麵。至於喬裝成流民……”他頓了頓,“大約是最近得了風聲,知道城門盤查嚴了,隻能混進來。”
繞過拐角,兩人悄然潛入興隆記的庫房。莊孟衍在前麵頓住腳步,蹲在其中一間庫房門前,側耳傾聽片刻,隨即伸手輕輕一推。
門未上鎖,是虛掩著的。
他們閃身而入,反手將門掩上。庫房頗為寬敞,靠牆處整整齊齊碼放著幾隻木箱。薑雲昭藉著月光辨認了一番,確是白日裏他們親手搬過的那批貨物。
莊孟衍摸到最近的一隻箱子,向薑雲昭伸手。
她會意,將二哥送的那把匕首遞了過去。莊孟衍接過,用刀尖撬開箱蓋,月光從高處通風的小窗漏進來,正好照亮箱內的東西。
薑雲昭微微一怔。
她設想過無數種可能,金銀珠寶,或是軍械火藥。卻萬萬沒想到,箱子裏竟塞滿了香料。
北漠雖不如西疆盛產香料,但每年運往大胤的貨物裡,香料確也佔了不少份額。
興隆記運送的東西太正常了。正常到反而透出一股說不清的詭異。
莊孟衍已經撬開了第二隻箱子,這一次裏麵裝的是茶葉,一餅一餅壓得緊實的茶葉堆放得整整齊齊,上麵還蓋著興隆記的印章。
薑雲昭蹙眉:“大胤盛產茶葉,每年賣往北漠的茶葉不計其數,怎麼反而從北漠往回運?”
北漠是遊牧之地,牧民素來喜歡用磚茶兌新鮮牛乳煮成奶茶,可那地方氣候嚴寒,壓根種不了茶樹,每年都得從大胤大量購入茶葉。這些茶磚,就是他們最喜歡的黑茶。
莊孟衍緊接著開啟了第三隻箱子,這一次裏麵裝著的是綢緞。他眼簾微垂,聲音很輕,但也清晰:“上好的南地綢緞,顏色鮮艷,紋路細膩,應當來自南淮織造。”
南淮與北漠之間隔著大胤,兩國通商需借道而過。如今南淮國滅,倒是不必再如此麻煩。可無論如何,這些綢緞,同方纔的磚茶一樣,都不該出現在從北漠運往大胤的商隊中。
“他們在洗錢。”莊孟衍道,“軍糧換金銀,但金銀多有不便。將其換成這些貴重貨物運回來,比直接運送金銀更安全。”
薑雲昭瞭然。糧出去錢回來,錢換成貨,貨再伺機換成糧,賬麵上乾乾淨淨,誰也不知道那些軍糧究竟去了哪裏。
莊孟衍將箱子按照原樣蓋好,兩人退出庫房,沿著牆根向北邊走去。
北漠人身份敏感,又正值多事之秋,興隆記必然會將他們安排在商號內最僻靜但也最方便脫身的院落。照著這個條件尋找,很快就有了目標。
在後院最偏僻的一排矮房中,他們找到了失蹤的北漠人。此刻夜深人靜,矮房裏漆黑一片,隱約能聽見均勻的呼吸聲。
薑雲昭繞到矮房側麵,透過窗戶往裏麵看。屋內隻有一張通鋪,那些人脫去大胤流民的衣服,露出北漠人特有的濃密鬍鬚和深邃眉眼,睡得倒是很沉,靠牆的角落裏堆放著幾個包袱。
她的視線落在其中一隻包袱上。那個包袱明顯比其他都大,且用油布仔細包了好幾層,足以見裏麵的東西一定很重要。
她碰了碰莊孟衍,朝著包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意思明顯。
莊孟衍輕輕頷首,從腰間取出一根細長的鐵絲,探進門縫裏輕輕撥弄了幾下。
伴隨著哢噠一聲輕響,矮房的門開了。
片刻後,他將一物帶出來給薑雲昭看。油布裏麪包著的是一封文書,信封上拓著一枚鮮紅的火漆印,不便開啟看裏麵寫了什麼。
薑雲昭卻在看到火漆印的瞬間,瞳孔猛地一縮。
那枚印記她見過。
巴圖死的時候,隨身帶著的銀子上印著一模一樣的圖案。後來薑雲曦專門問過多蘭葛炎,那印記來自北漠大王子阿史那度厄,是專屬於他的私印。
她本以為隨著北漠使臣離開大胤,這些秘密和紛爭也該一併消失在北邊。可如今,這枚印記又一次出現在她眼前,甚至還是出現在一樁指向軍糧貪墨、邊關動蕩的陰謀裡。
阿史那度厄。
薑雲昭握著信的手在微微發顫。
阿史那度厄的目的是什麼?如果說大胤這方的黑手是為了貪墨軍糧,攫取巨額利益,那阿史那度厄呢?那麼一大批軍糧進入北漠,又是為了什麼?
莊孟衍輕輕接過那封信,原封不動地放回油紙包中,放回角落那一堆包袱當中,位置分毫不差,然後兩人無聲無息地退出矮房。
阿史那度厄。
北漠大王子。
軍糧。
薑雲昭閉上眼,這一個個名詞彷彿具像化地在她的腦海裡旋轉拚湊,興隆記,軍糧,北漠,阿史那度厄……這是一條完整的鏈條,從大胤的邊軍糧倉,一直通向北漠王廷。
她忽然想起在庫房裏看到的茶葉和綢緞。
這些本該從大胤運往北漠的東西,現在卻從北漠運回來。它們在賬麵上走了一圈,把軍糧換來的錢洗得乾乾淨淨,最後變成興隆記庫房裏的貨,等著下一次再賣回北漠。
好大的膽子!好精巧的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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