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雲昭是做好了直麵危險的準備,但她萬萬沒想到危險來得這樣快,這樣要命。
她在府裡安分了兩日,第三日,她一早給二哥留了張字條,一刻鐘後,兩個人從知州府的正門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是的,那天在二哥麵前過了明路後,她現在可以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地出門去了。
不用翻牆。
薑雲昭攏緊鬥篷,跟在莊孟衍身後。今日這一身是莊孟衍從朔河城的成衣鋪子買來的,料子粗糲,邊角還蹭著灰,看著倒像是本地尋常百姓的裝束。
她發現這個人做這種事有一種奇異的從容——他知道何時該冒險,何時該藏鋒,何時該讓自己變成她的影子。
就比如現在。
莊孟衍蹲在一個賣鞋墊的小姑娘攤前,正耐著性子引她說話。半晌,他轉頭對薑雲昭道:“這孩子更信你。”
薑雲昭便去了。
小姑娘起初什麼都不敢說,怯生生地看著她。薑雲昭便也什麼都不問,隻蹲在攤子前,把鞋墊樣式一一看過,挑了幾雙顏色鮮亮些的。農婦的針腳自然比不得尚宮監的手藝,她卻一點兒也不嫌棄,買下後便當場墊在了自己的布鞋中。又絮絮叨叨鞋墊縫得真結實,顏色搭配也好。
小姑娘聽著聽著,忽然開口:“姐姐,你不是來買鞋墊的吧?”
薑雲昭一怔。
“因為來買鞋墊的嫂嫂們不會這樣誇我孃的手藝。”小姑娘低著頭,指尖繞著麻繩,聲音放得很輕,“我爹上個月去西邊做工,被人打了個半死。你們是為這事來的。”
薑雲昭的確是為此而來。她和莊孟衍推測,她爹應當是撞見了不該看的東西。那夥人以為打死了他,丟在官道旁的灌木叢裡,不料他硬是靠底子硬朗爬回了家。
“我爹說,他看到的車隊走了一條往北的商路,不是尋常官道。那條路危險得很,以往沒人敢走。”
薑雲昭側目看了莊孟衍一眼。莊孟衍會意,將小姑娘攤位上的鞋墊盡數買下,卻未拿走,隻學著薑雲昭,挑了一雙墊進自己鞋裏。
“鎮北軍斷糧已逾三月,”離了攤子,薑雲昭邊走邊低聲道,“可上個月興隆記還在往北邊運糧。為什麼?”
莊孟衍跟在她身後,沒有接話。
薑雲昭便繼續自語:“說明軍糧數量太大,他們一時運不完。甚至,城中或許還囤著沒來得及運出去的。”
她忽然駐足,回頭望向他:“若我們在那條商道上守株待兔,是不是就能拿到興隆記仍在運糧的證據?”
莊孟衍迎著她的目光,沉默片刻,而後極淡地彎了彎唇角。
“是。”他說,“那我們去。”
縱使這計劃滿是未知與危險,隻要薑雲昭想去,他便不會說半個不字。
……
兩人一路離了朔河城,向西而去。北風卷著沙粒撲麵而來,打在臉上生疼。
莊孟衍蹲下身,指尖輕輕撚過地麵:“有車轍,很新,三日內。”
薑雲昭借那點稀薄的月光,看見黃土路麵上幾道交錯的新鮮輪印。
心跳快了一拍:“往北?”
“往北。”
為免打草驚蛇,他們未點火把,隻藉著月色,沿車轍方向一路北行。
起初尚有稀疏民宅、零星耕地。行出約五裡,人煙漸絕。兩側低矮山丘逐漸逼近,植被稀少,儘是裸露的灰褐色岩石,月光照在上麵,泛著令人不安的冰冷光澤。
薑雲昭攥緊了袖中二哥送她防身用的匕首。
車轍在前方一處岔路口消失了。
印跡被人為清理過,意圖再明顯不過。薑雲昭正欲開口,莊孟衍忽然抬手——她立即屏息。
不遠處山石之後,有什麼東西動了。
“跑!!”
莊孟衍一把拽起她的手臂,拔足狂奔。
一行身著夜行衣的成年男子,手持冷刃,目標明確,直取薑雲昭。
她瞬時明白,她和莊孟衍自以為隱秘的調查,終究還是驚動了幕後那個人。他們怕她真查出什麼,便來取她性命。
薑雲昭拚命向前跑,速度快得連莊孟衍都微感訝異。
忽然,他鬆開了她的手腕,落後半步。
薑雲昭回頭:“你幹什麼?!”
她隻見他的背影,和他被風撕扯得破碎的聲音:“別回頭,向南跑!過了岔路就是親衛營的駐地!”
“你瘋了!”
月光下,冷刃前,那道清瘦的背影忽然變得陌生起來。
不再是北宮那個低眉順眼、連冬衣都要她施捨的罪奴;不再是馬背上沉默跟在她身後的影子;更不是那個每次溫馴跪下、毫無怨言的伴讀。
是另一個人。
一個薑雲昭不認識的人。
她看見第一把刀劈下。莊孟衍側身,刀鋒貼著他鎖骨削過,他順勢欺身,肘擊、奪刀、反手橫劈——動作連貫得像在同一剎那完成。刺客腕骨發出清脆斷裂聲,刀脫手,人尚未倒地,刀已落入莊孟衍掌中。
不行,不能往南跑。
越是危急,薑雲昭的思路反而越發清晰。她的手抖得厲害,腦子卻在冷靜分析:
南邊是離親衛營近,但他們根本不可能跑得過刺客。大概率還沒到駐地便已命喪中途。相反,通往北漠的官道就在此路東邊,不足一裡。官道有哨所,有往來商隊,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她當機立斷:“莊孟衍,這邊!!!”
莊孟衍肩頭被劃開一道口子,血珠飛濺。聞聲眼眸一凜,一刀逼退刺客,抽身疾退,被薑雲昭一把拽住向東奔去!
“他們去東邊了!追!!!”
薑雲昭從不知道自己能跑這麼快。她大口喘息,嗓子裏滿是血腥氣,卻不敢停下。隻能拚命忽略身後追兵,在大漠上亡命奔逃。
大漠沒有路。土地溝壑叢生,深一腳淺一腳。她一邊跑一邊摔,顧不上疼,爬起來繼續跑。她不知自己身在何方,隻知渾身是土,剮蹭的血痕混著沙礫,一定狼狽至極。
官道近了,近在咫尺!
莊孟衍撥開灌木叢的草葉,忽然整個人僵住。
薑雲昭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草叢外,官道旁,黑壓壓睡著滿地的人。
是拖家帶口的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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