仵作一怔,抬頭望向這位年幼的公主,旋即垂首:“是,殿下。”
“那若是被人從身後勒死,再掛上去,勒痕會是什麼走向?”
屋內陡然一靜。
“回殿下,若是他殺後偽裝自縊,勒痕通常呈環形或水平狀,且常伴有出血骨折等傷。然此屍頸部除了一道斜行勒痕外,無其他明顯損傷……”
“但若是,”薑雲昭打斷他,“兇手先將人擊暈,再以繩索勒斃,繩索在頸部交叉後提拉,也有可能形成斜行勒痕,對嗎?”
仵作沉默了一瞬,臉上逐漸浮現出不可思議之色。
他雖然沒有回答公主的問話,可這一瞬間的反應足以證明薑雲昭所猜並非全無道理。
薑雲曜的目光終於從屍身上移開,落向自家妹妹嚴肅的小臉,眼底掠過一絲意外,更多的,或許是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
見仵作不語,薑雲昭抬手一指:“還有一處。”
莊孟衍會意,舉高火把,照亮了軍需官那雙懸空的套著軍靴的腳。
“我們自朔河城一路行來,地麵俱是乾燥,可見昨夜無雨。既無雨,他若是在營房內自縊,鞋底為何會有泥濘?”
屋內靜得隻剩下火把燃燒的劈啪聲。
薑雲曜忽然意識到,這個他以為永遠需要自己護在身後的妹妹,早已在他未曾留意的地方,悄悄長出了爪牙。
“張參軍。”太子開口。
“末將在。”
“昨夜定北鎮可有雨?”
“回殿下,末將入鎮後曾調閱近三日氣象記錄。昨夜無雨,月色澄明。”
那便意味著,軍需官並非死於這間營房,而是死於別處,被人移屍至此。
太子:“魯成的親眷何在?”
“回殿下,魯成無妻無子,父母早亡,在定北鎮鰥居多年。平日沉默寡言,與同僚往來甚少。末將已問過其熟識之人,皆言此人老實本分,並無仇家。”
“老實本分?”薑雲曜咀嚼著這四個字,嘴角勾起一抹嘲諷,“老實本分為何要在黜陟使抵達前夜畏罪自盡?老實本分為何還要留下遺書,字字泣血,將貪墨罪名盡數攬於己身?孤倒是不知,區區一個軍需官竟有此等本事,能偷梁換柱、搬空整個鎮北軍的糧草!”
滿室寂靜。
沒有人能回答太子的問題,也沒有人能解釋鎮北軍中為何會滋生此等驚天巨腐。
薑雲曜並未在定北鎮過夜。他命人兵分兩路,星夜前往定西、定東二鎮,徹查軍糧實情。
待訊息傳回來,他已返回朔河城。
薑雲昭歇息了一整日,天色漸沉時,她忽然起身,往莊孟衍的廂房走去。
屈指正欲叩門,門扉卻已自內拉開。莊孟衍衣著齊整,分明無意就寢。
薑雲昭怪道:“你早知我會來尋你?”
莊孟衍輕笑:“朔河城與別處不同,入夜反是開市之時。軍眷多趁此時上街叫賣,正是暗訪的好時機。”
“你似乎總能看穿我的心思,就像今晨在定北鎮,我什麼都未說,你便知我要指的是靴底的泥。”
“並非看穿。”他聲音平緩,“殿下所留意之事,恰好也是衍所留意之事。”
薑雲昭未接話。
既是暗訪,她未帶白蘇,隻與莊孟衍二人,悄然穿過迴廊盡頭的角門,翻過西側矮牆。
這是昭陽公主生平第一回翻牆。落地時腳下踉蹌,幸得莊孟衍及時托住她的小臂,方未釀成“出師未捷身先摔”的慘劇。
朔河城的夜,與皇城截然不同。
沒有燈市如晝,沒有徹夜笙歌,偶有的幾盞明燈在風沙中明明滅滅,顫顫巍巍,彷彿隨時會被吹熄。
薑雲昭攏緊鬥篷,跟著莊孟衍穿行於街巷之中。他步伐從容,幾乎不需要辨別方向。哪裏是主街,哪裏是小巷,從哪裏穿過去能更快抵達集市,他熟稔得像已走過千百遍。
“怪了。”她壓低聲音,“你是南淮人,倒像從前到過朔河似的。”
“南淮商人往來北漠,必經朔河。”
“是南淮商人,還是南淮斥候?”
莊孟衍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夜色裡看不清楚神情,隻有唇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殿下想知道?衍以為,有些事還是不知道為好。”
知道得太多,將來翻舊帳的時候,你要如何處置我呢,殿下?
莊孟衍沒說出口,但薑雲昭聽懂了。她倏爾一笑:“那你就瞞嚴實些,此時不說,便永遠不要讓我知道。”
前方豁然開朗。
白日的騾馬集市,此刻被星星點點的燭燈和攤販佔據。沒有錦繡繁華,商販所賣皆是最樸素的民生。糧食、乾貨、粗布麻衣、還有一些野菜。攤主也大多都是婦人,集市上基本見不到正值壯年的男子。
儘管薑雲昭出門時已經特意找了最樸素的衣裙,但她和莊孟衍行走於人流中仍然顯得十分突兀。
莊孟衍立於她身側,建議道:“殿下若想探聽軍糧的去向,不妨先問問那些家中有人在鎮北軍服役的女人。”
薑雲昭正有此意,仍問:“為何?”
“軍中欠餉,最先受苦的不是士卒,是他們留守後方的家眷。士卒在營中至少還有一口摻沙的軍糧餬口,家眷若無人接濟,便需自己尋活路。而活命的路數——”
“活命的路數,便隻有黑市了。”薑雲昭接著他說。
她側目望向莊孟衍。這個隻比她年長兩歲的少年,談及“活路”時,語氣裡沒有同情,沒有悲憫,隻有一種過來人般的熟稔。
南淮後主,最苦莫過於國破那月餘。可他為何對如何在災厄中求生如此熟悉?
薑雲昭沒有問,隻是走向最近一處菜攤。
那攤主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鬢邊已是白髮叢生,正低頭捆紮枯黃的菜葉。聽見腳步聲,她抬頭見是一對衣著整齊的少男少女,眼神裡閃過警覺,但很快就被她掩蓋了下去:“小姐,小少爺,買點菜回去?”
薑雲昭在她麵前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柔和些:“我們不是什麼小姐少爺,夫人,這菜怎麼賣?”
婦人報了個數,低廉得令薑雲昭一愣。
但她一摸荷包,卻摸了個空——昭陽公主從來不自己帶銀錢,自有白蘇打點。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將幾枚銅錢穩穩放在野菜旁邊。
莊孟衍在她身側蹲了下來,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薑雲昭瞥了他一眼,這個人生了一張極好的皮相,不笑時沉靜如水,笑起來便如同春風拂麵,叫人放下戒備。
“大嫂,我和小妹是黜陟使大人的家僕,頭一回到朔河。這城裏哪家糧鋪實在些?我們想買點朔河本地常吃的糧食,帶回去嘗嘗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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