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伊德不說話了。
洛曼的群山。
那片與矮人王國接壤的山脈,兩百年前就徹底變成了無人地帶。
由於兩國交惡,加上山脈是大陸東北方向寒流的天然屏障,氣候複雜多變,生存環境惡劣,而且沒有適合耕種作物的地理條件。
險惡的環境還導致野生物種中的弱者全被淘汰,剩下的全是強大的魔獸和惡獸。
更別提矮人們對於人類這個他們眼中“卑鄙貪婪”的種群毫不掩飾的敵意,連矮人採礦隊都會襲擊路過的旅人。
對於尋常人類來說,那裏壓根就不適合定居。
除了少數頑固的山民定居點,那裏真正意義上毫無人煙。
他當然不會去那裏找人。
誰會去那種地方找人?
洛伊德盯著諾蘭,眼睛一眨不眨。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乾澀。
“可她為什麼會在那裏?她小時候,被‘暗流’的人帶走,她為什麼不在帝國?”
“希德妮被從王國帶走後,確實返回了帝國。”諾蘭說,“她擁有萬裡挑一的殺手天賦和身體素質。‘暗流’試圖將她洗腦,改造成最強的死印刺客。”
“沒人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死印的改造原本就有很大的風險,過程中出了意外。”
洛伊德的呼吸變得急促。
“好訊息是,她還活著,而且沒被洗腦。”諾蘭說,“壞訊息是,她失憶了。”
“失憶?!”洛伊德的手指深深嵌入沙發扶手。
“是的。但死印改造永久地增強了她的力量,這一點毋庸置疑。她一個人,在‘暗流’的追捕下不斷逃亡。從魯斯帝國一路生生跑回了艾爾芬。”諾蘭的聲音平靜,“最後進入了群山。”
洛伊德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諾蘭。
一直以來的堅持,突然有了著落,喜憂參半,他正經歷著猛烈的資訊衝擊。
接著,室內開始下起了小雨。
細密的水珠從金色的穹頂上滲出來,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落在金色的地毯上,落在洛伊德的肩上。
強大的幻術師可以通過自己的意誌影響他人的感官,而現在的情況表明,洛伊德已經陷入力量失控的程度,無意識的情感投射直接輻射到了周遭的環境。
諾蘭可以理解他的心情,沒有打擾他。
洛伊德現在需要時間消化這些資訊。
諾蘭自己拿起洛伊德的好酒倒了兩杯,端起自己那杯酒,又給洛伊德倒了一杯放在茶幾上,然後找了個角落坐下。
那裏剛好有一把椅子,頭頂有一片金色的裝飾板可以擋雨。
洛伊德就那麼站著。
水珠打濕了他的黑色長發,順著臉頰滑下來,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
諾蘭喝完一杯,又續了一杯。
當諾蘭給自己續上第六杯酒時,洛伊德終於從呆立中恢復。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所有的雨水在一瞬間消失。天花板恢復了金色,地毯乾爽如初,連他自己和諾蘭衣服上的水漬都無影無蹤。
“哈。”諾蘭舉著酒杯,想活躍一下氣氛,“我還以為你站著睡著了。這雨再不停,我腳都要冷死了。”
不過,洛伊德現在沒有開玩笑的心思。
他走到諾蘭麵前,站定。然後他彎下腰,鄭重地鞠了一躬。
“我知道這不符合道上的規矩。”他說,“但……諾蘭大人,你為什麼知道?”
他抬起頭。
“她現在怎麼樣?她……她還好嗎?”
諾蘭看著他。
這個人雙手沾滿罪惡,暗殺、勒索、顛覆政權,什麼臟活都乾過。但此刻他問的不是“她認不認得出我”,不是“她會不會跟我走”。
他隻關注她的安危。
諾蘭感受到那份來自一個“壞人”血濃於水的真摯親情,也是很感慨。
諾蘭把茶幾上那杯酒遞給他。
“我有一個流浪巫師朋友,是個提爾人。”他說,“他有次偶然進山採風時,碰到了她。後來在閑聊中告訴了我。”
洛伊德接過酒杯,握住不動。
“她似乎活得還行。”諾蘭說,“細節我也不清楚。但應該在群山中四處轉移,並沒有固定居所。”
洛伊德盯著杯中的酒液,血紅色的光在他指尖晃動。
“可希德妮已經失憶了。”他突然想起來,皺起眉頭,“那個巫師怎麼可能知道我們的關係……”
“他確實不知道。”諾蘭說,“但提爾人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巫師,他們有很多探查的手段,其中包括記憶。他當時震驚於在群山中碰到一個女孩,下意識探了她的底。”
洛伊德的手指抽搐了一下,酒液猛烈晃動。
“放鬆,他沒有惡意。他告訴我的那些來源於希德妮的深層記憶,那女孩幾乎不記得過去的一切,隻知道自己的名字。而且,她手上帶著一個視為珍寶的破舊手鏈,上麵刻著‘坎普’。”
“這不是一個常見的姓,洛伊德。”
“見到你之前,其實我也不確定。我也在賭。不過從你的表現來看……”
他舉了舉杯。
“我當時賭對了。”
洛伊德心神巨震之下,完全沒有懷疑。
尤其是那個手鏈,當時自己通過賣藝掙錢,把原本給自己買麵包的錢大部分偷存起來,買了那個廉價手鏈。
那是她的五歲生日禮物,她當時的喜笑顏開他至今仍沒有忘記。
“坎普”也是他自己親手刻下的。
她……還留著呢。
他低聲呢喃,像是在問諾蘭,又像是在問自己。
“洛曼的群山……為什麼……”
諾蘭看著他癡癡的樣子,有些不忍。
“據說。”他說,“她似乎聲稱要建立一個遠離塵囂和悲傷的‘王國’。唉,多半當年的改造還是傷到了她的精神……”
哢嚓。
洛伊德手中的酒杯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血紅色的酒液濺在他褲腿上,他渾然不覺。
塵封的回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那時候他們還住在街角的破屋裏,妹妹才五歲,每天晚上都要纏著他講故事。他沒什麼見識,翻來覆去隻會講那些從酒館聽來的冒險傳說。講到沒東西講了,就開始胡編。
“以後哥哥攢夠了錢,就帶你去一個特別特別遠的地方。那裏沒有壞人,沒有吵架,隻有好看的花和吃不完的肉和果子。我們建一個大大的房子,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那叫什麼呀?”
“嗯……就叫……就叫坎普王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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