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留在舌尖的那點薄荷涼意，像是某種無形的緩釋劑，硬生生地把這小灶間裏緊繃得快要斷掉的弦給鬆開了。
陸昭垂下眼睫，視線在沈歲安那張因為後怕而顯得格外生動的小臉上停留了片刻。他握著劍柄的手指微微摩挲了一下，那股子常年浸透在骨子裏的、如同鷹隼般銳利的殺氣，竟在這甜絲絲的餘味中悄然散去了大半。
他沒立刻走，也沒再把那柄足以要人命的長劍橫過來，隻是那麽居高臨下地站著，像是一尊在月色下活過來的玄鐵雕像。
“叫什麽名字？”
陸昭的聲音依舊冷得像冰碴子，但比起剛才那種要把人當場正法的狠戾，此刻倒更像是一種例行公事般的審問。
沈歲安依舊癱坐在地上，兩隻手下意識地攥著裙角，指甲縫裏還殘留著剛才揉搓石花籽時沾上的漿液。她仰著頭，看著眼前這個高大得有些過分的男人，心裏那隻亂撞的小鹿總算消停了點，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
“回……回大人的話，奴婢沈歲安，是在浣衣局當差的。”
她回答得極快，生怕慢了一秒，這位閻王爺就會覺得她在編瞎話。
“沈歲安？”
陸昭在唇齒間細細咀嚼了一下這三個字，眼神中透出一股子深沉的審視。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裏，能起出這種“歲歲平安”名頭的人，要麽是家裏長輩真的疼到了骨子裏，要麽就是這丫頭命硬，硬生生從閻王殿門口蹭回來的。
他看著她那副慫巴巴卻又透著股子機靈勁兒的模樣，眉頭微微一挑。
“浣衣局的宮女，不在那兒搓衣服，跑這兒來折騰這些古怪玩意兒？怎麽，是浣衣局的飯菜塞不住你的嘴，還是你這心氣兒高得想往禦膳房爬？”
這話問得帶了點刺，沈歲安聽得出來。
她縮了縮脖子，臉上努力擠出一個“我真的很佛係”的苦笑。
“大人您可真是抬舉奴婢了。禦膳房那是什麽地方？那是神仙打架的地兒，奴婢這種笨手笨腳的，進去了怕是連骨頭渣子都不剩。奴婢沒那份雄心壯誌，真的。”
她頓了頓，眼神有些飄忽地看向灶膛裏最後一點火星，語氣裏帶了幾分發自肺腑的坦誠。
“奴婢就想著，這宮裏的日子苦，每天除了洗不完的衣服就是挨不完的罵。奴婢沒別的本事，就這點鑽研吃食的愛好。弄點好吃的，不過是想讓這日子好熬點，順帶著攢點體己錢，等將來年歲到了，能順順當當地出宮去。”
陸昭沒接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在這宮裏，人人都在往高處爬，人人都在算計著怎麽能討了主子的歡心，好換一個錦繡前程。像沈歲安這樣，把“想出宮”這種大逆不道又顯得格外沒出息的想法掛在嘴邊，且還說得這麽理直氣壯的，他倒是頭一回見。
“出宮？”
陸昭冷哼一聲，語氣裏帶了點不易察覺的嘲諷。
“你當這皇宮是大街上的茶館子，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多少人在這兒熬了一輩子，最後也不過是那一卷草蓆抬出去的命。”
沈歲安聽著這話，心裏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大哥，你這天聊得可真死。
“所以啊，奴婢才得趁著現在還沒老眼昏花，多給自己攢點養老錢嘛。”
她大著膽子，小聲嘟囔了一句。
陸昭看著她那副低眉順眼的模樣，心裏那股子因為巡夜而積攢的躁鬱竟然奇跡般地平複了。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入懷，指尖在硬邦邦的甲冑內側探了探。
“當——”
一聲清脆的響動，在寂靜的小灶間裏顯得格外突兀。
沈歲安愣住了，眼睜睜看著一粒亮晶晶的東西從陸昭指縫間滑落，精準地砸在灶台那塊發黑的木板上，還彈跳了兩下，最後穩穩地停在了剛才那個空瓷碗旁邊。
那是……銀子？
沈歲安的眼睛瞬間瞪圓了，那亮度，比剛才灶膛裏的火苗還要旺上幾分。
“買你那碗冰粉的錢。”
陸昭收回手，動作利落地將長劍歸鞘。那“鏘”的一聲金屬撞擊聲，原本應該讓人膽寒，可此刻在沈歲安聽來，卻像是某種美妙的伴奏。
“本統領不白吃你的東西。但這宮裏的規矩，不是你能隨意踐踏的。”
他往前邁了一步，那股子屬於上位者的壓迫感瞬間將沈歲安籠罩其中。
“私設火灶，往輕了說是不守規矩，往重了說，那是意圖縱火謀逆。今晚本統領就當沒看見，若有下次，這劍鋒可就沒這麽好說話了。”
沈歲安嚇得趕緊伏低了身子，額頭重重地磕在手背上。
“奴婢明白！奴婢一定謹記大人教誨！多謝大人開恩，多謝大人賞賜！”
陸昭沒再說話，他轉過身，玄黑色的披風在夜風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度。他的腳步聲很輕，卻非常有節奏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歲安的心尖上，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廢棄院落的盡頭。
沈歲安又等了好一會兒，直到確定那尊冷麵閻王真的走遠了，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呼……我的媽呀，這心髒病都要嚇出來了。”
她拍著胸口，腿軟得像麵條一樣，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從地上爬起來。
她第一件事就是撲向灶台，一把抓起那粒碎銀。
入手沉甸甸的，還帶著點那人身上的體溫。借著窗外透進來的稀薄月光，沈歲安仔細瞧了瞧，這成色極好，且分量十足，約莫有個一兩多。
“嘖嘖，這陸統領，出手可比福公公那老狐狸大方多了。”
沈歲安忍不住感歎道。
要知道，她在浣衣局幹一個月的死活，月例銀子也不過才那麽丁點兒。福公公每次找她辦事，給個幾十文錢就一副施捨的模樣，哪像這位，一碗冰粉就賞了一兩銀子。
這哪是買冰粉啊，這簡直是買命錢。
沈歲安小心翼翼地把銀子塞進懷裏的最裏層，貼著心口放好。那股子硬邦邦的觸感，給了她在這冷冰冰的深宮裏最實在的安全感。
她一邊麻利地收拾著殘局，一邊在腦子裏飛快地盤算著。
陸昭。
皇宮侍衛副統領，這個職位在宮裏意味著什麽，沈歲安雖然是個底層的洗衣服小妹，但也多多少少聽過一些傳聞。那是皇帝的近臣，是掌握著宮廷安全命脈的人物。
傳聞中，陸昭鐵麵無私，冷酷得像塊石頭，死在他手裏的人命兩隻手都數不過來。
可今晚一見……
沈歲安回想起他剛才吃冰粉時的神情，雖然依舊冷著臉，但那眼神深處的一絲鬆動是騙不了人的。
“看來，再硬的石頭，也怕這繞指柔的甜味兒啊。”
她自言自語地嘀咕著，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在這吃人的深宮裏，她沈歲安想活下去，想攢夠錢出宮，光靠洗衣服和討好福公公那是遠遠不夠的。福公公雖然管著點心局，但到底隻是個太監，許可權有限。
可陸昭不一樣。
他是侍衛統領，他管著的是這宮裏的門禁，是那些巡邏的路線。
如果能跟這位爺搭上線，哪怕隻是混個“臉熟”，以後她在宮裏走動，或者想往外弄點什麽東西，勝算豈不是大了一分？
沈歲安把那隻空瓷碗洗得幹幹淨淨，放回了原處。
她看著那扇被陸昭踹壞的木門，心裏琢磨著，下次得想個法子把這門修一修，或者幹脆找個更隱蔽的地方。
畢竟，陸昭雖然說“下不為例”，但他既然收了東西，還給了錢，就說明他心裏其實並不排斥這種“小動作”。
“下次……做點什麽好呢？”
沈歲安一邊往回走，一邊在腦子裏的“前世菜譜大全”裏搜尋著。
這大暑天的，光有冰粉還不夠。得弄點既能解暑，又能讓人眼前一亮，且還不容易留下痕跡的東西。
綠豆糕？太尋常了。
酸梅湯？禦膳房也有。
她腦子裏忽然靈光一閃。
有了，雙皮奶！或者，弄點那種帶著果肉的冷萃茶？
在這古代，奶製品可是稀罕貨，隻有貴人們才吃得起。但她記得，浣衣局後邊那個偏僻的小角門，偶爾會有送鮮乳的農戶經過，那是給後宮那些養了寵物的娘娘們準備的。
隻要捨得花錢，弄點鮮乳應該不難。
沈歲安走在幽深的宮牆夾道裏，腳步輕快了許多。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她知道，自己今晚這步棋走得險，但也走得對。
陸昭這種人，一旦認準了你的東西，那就是最穩固的人脈。
“沈歲安，加油，你的暴富出宮夢，又近了一步！”
她對著空氣揮了揮小拳頭，臉上露出了一個進宮以來最燦爛的笑容。
夜風吹過，帶走了空氣中最後一絲薄荷的香氣。在這寂靜得有些可怕的皇宮裏，一個小宮女的命運，正因為一碗不起眼的冰粉，悄然發生著偏移。
而那個玄黑色的挺拔背影，早已消失在重重宮門之後，唯有那粒碎銀，在沈歲安的懷裏，滾燙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