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歲安輕手輕腳地推開浣衣局那扇常年合不攏縫的木門,木軸轉動時發出的“吱呀”聲,在寂靜得近乎詭異的深夜裏,顯得格外刺耳。
她屏住呼吸,整個人僵在門口,像是一隻受驚的小貓,直到聽見屋裏傳出此起彼伏、富有節奏的鼾聲,那顆提到嗓子眼兒的心才穩穩當當地落回了肚子裏。
大通鋪上,幾個小宮女睡得東倒西歪。春桃這丫頭睡相最差,半條腿都蹬到了被子外麵,嘴裏還不知嘟囔著什麽。
沈歲安貓著腰,借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稀薄月光,摸黑爬上了自己的鋪位。她沒急著躺下,而是先從懷裏摸出那粒還帶著體溫的碎銀子,指尖細細摩挲著上麵不規則的棱角。
這可是陸昭給的,整整一兩多呢。
她深吸一口氣,從枕頭下的草蓆縫裏,小心翼翼地摳出一個用舊布頭層層包裹的小布包。
這是她在宮裏活命的全部家當,也是她將來挺直腰板出宮的底氣。
沈歲安把布包攤在膝蓋上,借著那點可憐的月影,開始一粒一粒、一枚一枚地清點。
“一兩、二兩……五兩……”
她壓低了聲音,幾乎是用氣聲在數。
加上陸昭剛才賞的,還有這段時間從福公公那兒陸陸續續摳出來的“技術指導費”,再加上她平日裏省吃儉用攢下的月例,統共竟然攢下了十七兩碎銀子,外加三串已經磨得發亮的銅錢。
沈歲安盯著這堆在現代人眼裏可能連頓火鍋都吃不起的錢財,眼神裏卻透著股子地主婆巡視領地的滿足感。
十七兩銀子,在如今這大齊朝的京城,能幹點啥呢?
她腦子裏飛快地閃過前世作為美食博主時,偶爾翻閱到的那些關於古代物價的碎片記憶。
京城西市那邊,一個巴掌大的臨街攤位,一個月的租金約莫是兩兩銀子。如果隻是擺個流動的小吃攤,那更便宜,幾百文錢就能打發了。
要是想在那兒安家,租個帶灶間的小單間,一年下來也得個十來兩。
“嘖,這麽算下來,租個攤位、置辦點鍋碗瓢盆,再加上前期的食材成本,這些錢倒是勉強夠了。”
沈歲安抿了抿嘴,眉頭卻並沒鬆開。
錢是夠了,可這宮門,哪是那麽好出的?
她又從布包最底層摸出一塊木質的腰牌,那是福公公為了方便她去點心局“幫忙”特意給的。但這玩意兒隻能在內宮走動,想出那道朱紅色的厚重城門,得有正兒八經的內務府出宮文書,還得打點好守城的衛兵。
那些守門的侍衛,個個都是見錢眼開的主兒,沒個十兩八兩的買路錢,怕是連個縫兒都不會給你開。
更何況,她這種還沒到年歲就想提前“退休”的宮女,若是沒個正當理由,抓回來就是個死。
“哎……”
沈歲安幽幽地歎了口氣,把銀子重新包好,塞進懷裏最貼身的地方。
“歲安……歲安你聽說了嗎……”
旁邊的春桃突然翻了個身,聲音含含糊糊的,像是還沒從夢裏醒透。
沈歲安嚇了一跳,手裏的動作一頓,側過頭去看她。
春桃閉著眼,眉頭皺得死緊,兩隻手在虛空中抓了抓,嘟囔道:“沈家那位大小姐……沈月凝……要入宮了……真風光啊……聽說那馬車上的流蘇都是金子做的……”
沈歲安聽著這個名字,眼神瞬間冷了下去。
沈月凝。
那個占了她的身份、享受了十七年榮華富貴,最後還要了她命的假千金。
前世的記憶像是一把鈍刀子,慢悠悠地在心口拉了一下。她記得很清楚,沈月凝入宮選秀那天,京城半條街都撒滿了花瓣。而她呢?她正蜷縮在浣衣局冰冷的石階上,因為撞破了周貴妃的私情,被灌下一碗斷腸草。
那種五髒六腑都被攪碎的疼,她這輩子都不想再試第二次。
“風光嗎?”
沈歲安看著春桃那張寫滿羨慕的臉,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那可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進去了,是福是禍,誰說得準呢?”
她沒去接春桃的夢話,隻是淡淡一笑。
沈月凝要入宮了,這意味著周貴妃很快就會再次活躍起來。那個陳太醫,還有那個一直想除掉自己的奶孃,肯定也會隨之浮出水麵。
如果讓她們發現,那個本該在十七年前就消失、或者在幾個月前就被毒死的“沈歲安”還活蹦亂跳地在宮裏洗衣服,她們絕對會毫不猶豫地補上第二刀。
時間不多了。
沈歲安撐著床板站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到窗邊。
浣衣局的窗戶很破,糊窗戶的紙早就爛了幾個洞,漏進來的夜風帶著幾分潮濕的涼意。
她順著那破洞往外望去。
遠處,高聳入雲的宮牆像是一道巨大的陰影,將這皇城內外的世界徹底隔絕。而在那道陰影之外,隱約可以看到京城市井的一點燈火,雖然微弱,卻透著一股子活生生的人氣兒。
那是自由的味道。
“不能等死。”
沈歲安攥緊了拳頭,腦子裏的思路漸漸清晰起來。
硬闖是不可能的,她這小胳膊小腿,還沒到門口就被射成篩子了。
唯一的辦法,就是找個“靠山”,或者尋個“病退”的由頭。
靠山……
她腦子裏浮現出九皇子蕭珩那張清貴卻又深不可測的臉。那位爺雖然表麵閑散,但能在這宮裏活得這麽滋潤的,哪有個簡單的?
如果能通過廚藝徹底抓住他的胃,讓他開口跟內務府要個人,那出宮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兒。
或者……陸昭?
想起那個冷麵閻王,沈歲安又忍不住打了個冷顫。那人雖然大方,但心思太沉,且職守特殊,找他幫忙,無異於與虎謀皮。
至於病退……
沈歲安摸了摸自己的臉。
她現在這副身體,雖然因為常年勞作顯得纖細,但底子其實不錯。要是能弄點藥,做出個“肺癆”或者“惡疾”的假象,或許能被當成廢料扔出宮去。
可這法子太險,萬一弄假成真,或者被太醫院那幫老狐狸看出來,那也是個死。
“得兩手準備。”
沈歲安在心裏默默盤算。
第一,繼續經營福公公和九皇子這條線,利用美食把名聲打出去,結交更有權勢的人。隻要有人護著,周貴妃想動她也得掂量掂量。
第二,錢不能停。十七兩太少了,起碼得攢夠五十兩,那纔是真正的“安家費”。
第三,得留心沈月凝入宮的動向。知己知彼,才能在那個女人動手之前,先一步溜之大吉。
夜風吹亂了她額前的碎發,沈歲安卻覺得腦子從未有過地清醒。
死而複生這種事都讓她撞上了,老天爺既然給了她第二次機會,就絕對不是為了讓她在這兒洗一輩子臭襪子的。
她對著天邊那輪有些清冷的彎月,雙手合十,無聲地許了個願。
“老天保佑,讓我沈歲安這輩子能平平安安出宮,開個小店,數錢數到手抽筋。至於那些沈家、周家的爛賬,誰愛算誰算去,姑奶奶我不伺候了。”
許完願,她自嘲地笑了笑,覺得自己這副虔誠的樣子實在有些滑稽。
她轉身走回鋪位,把那個沉甸甸的布包重新塞進枕頭底下,又用手壓了壓,確定萬無一失後,才和衣躺下。
春桃又在旁邊嘟囔了一句:“金子……好多金子……”
沈歲安翻了個白眼,扯過那床帶著皂角味的薄被,把自己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
“夢裏啥都有,睡吧。”
她閉上眼,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巡邏更夫的梆子聲,在那股子若有若無的危機感中,沉沉地睡了過去。
夢裏,沒有宮牆,沒有毒藥,隻有西市街頭那一碗熱氣騰騰、撒滿了蔥花的陽春麵。
還有她自己,正坐在櫃台後麵,算盤打得劈啪響。
那一刻,她的嘴角是帶著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