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在簡陋的灶膛裏細碎地跳動著，映得這間廢棄已久的小灶間忽明忽暗。
沈歲安蹲在地上，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她顧不得擦，隻是一門心思盯著灶台上那隻缺了口的砂鍋。鍋裏正熬著從福公公那兒磨來的幹玫瑰花和幾瓣幹透的百合，那是祭祀剩下的邊角料，雖說品相差了點，但那股子幽幽的香氣卻是實打實的。
“這火候得掐準了，多一分太苦，少一分又出不來這股子清雅勁兒。”
她小聲嘀咕著，手裏攥著一根削得平整的木棍，有一下沒一下地攪動著。這地方偏僻，連個鬼影都瞧不見，倒成了她鑽研前世那些“致富秘籍”的絕佳避風港。
今兒個她要折騰的，是這大暑天裏最能救命的寶貝——水果冰粉。
在這沒空調沒冰箱的古代宮廷，想要弄出點冰涼爽口的東西，簡直比登天還難。好在福公公那老狐狸最近被她哄得順了心，今兒個晌午特意從禦膳房的冰窖裏，給她摳了那麽一小塊指甲蓋大小的碎冰。
雖說是碎冰，但在沈歲安眼裏，這玩意兒比那二十兩銀子還要金貴。
她小心翼翼地從懷裏掏出一個用厚棉布包了好幾層的布包，解開一瞧，那塊碎冰已經化了大半，隻剩下晶瑩剔透的一小團，正順著布縫往下滴水。
“心疼死我了，這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啊。”
沈歲安嘴上嫌棄，動作卻快得驚人。她迅速將熬好的花湯濾進瓷碗裏，又從懷裏摸出一個神神秘秘的小紙包。那是她托點心局的小太監，從宮外藥鋪裏淘換來的石花籽，也就是做冰粉的魂靈。
她將石花籽包在細紗布裏，放進清涼的井水中反複揉搓。
隨著她的動作，一股子粘稠的漿液慢慢滲了出來。她前世是個美食博主，對這種手工活兒駕輕就熟，即便現在這具身體力氣小了點，但勝在技巧老到。
約莫搓了有一炷香的工夫，碗裏的水已經變得像琥珀一樣濃稠半透明。
她將那塊珍貴的碎冰投了進去，又撒上一把切得碎碎的紅棗幹和山藥丁。最後，她像是變戲法一樣，從灶台底下的陰涼處摸出一小瓶藏了好幾天的薄荷露，輕輕滴了兩滴進去。
“大功告成。”
沈歲安看著碗裏那晶瑩剔透、微微晃動的膠狀物，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就在她準備拿起勺子，先給自己這辛勤工作的胃一點獎賞時，一股子沒來由的寒意猛地從腳底板直竄天靈蓋。
那不是冰粉帶來的涼氣，而是一種被猛獸盯上的、讓人毛骨悚然的殺機。
“誰？”
沈歲安剛要回頭，隻聽“砰”的一聲巨響，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被人暴力踹開，木屑飛濺，驚得灶膛裏的火苗猛地一縮。
一道淩厲的劍氣裹挾著夜風，瞬間逼到了她的咽喉處。
沈歲安嚇得渾身一僵，手裏那隻盛滿冰粉的瓷碗差點脫手飛出去。她下意識地往後一仰，整個人跌坐在地，屁股磕在冷硬的地磚上，疼得她眼淚差點飆出來。
“別……別動手！好漢饒命！”
她尖叫聲還沒出口，就被那冰涼的劍鋒逼回了嗓子眼裏。
借著微弱的火光，她看清了來人。
那是個極高大的男人，身上穿著玄黑色的侍衛官服，腰間的銀色腰帶在暗處閃著冷光。他五官生得極好，劍眉星目，輪廓深邃得像是被名匠精心雕琢過，可那雙眼睛裏卻沒半點溫度，看她的時候，就像是在看一個死物。
陸昭。
沈歲安腦子裏飛快地閃過這個名字。皇宮侍衛副統領，那個傳說中連蒼蠅飛過都要查查公母的冷麵閻王。
“深夜在此私設爐灶，意欲何為？”
陸昭的聲音低沉且冷硬，不帶一絲起伏。他手中的長劍穩得驚人，劍尖離沈歲安的脖頸不過半寸。
沈歲安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撞斷肋骨，她腦子飛速運轉，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在這宮裏，私設火灶可是重罪，要是被扣上個“圖謀不軌”的帽子，她這顆剛活過來的腦袋就得挪位了。
“大人，大人息怒！”
她努力穩住顫抖的聲音，雙手死死捧著那碗冰粉，像是在捧著最後的救命稻草。
“奴婢……奴婢是浣衣局的沈歲安。這大暑天的，奴婢見宮裏的貴人們都苦夏得厲害，便想著在這廢棄的灶間研究點解暑的藥膳，好為皇上和娘娘分憂。”
“藥膳？”
陸昭那雙如隼般的眸子微微眯起，視線在那碗亮晶晶、顫巍巍的東西上掃過。
“這種古怪吃食，本統領從未見過。說，你是不是在裏麵下了毒，想謀害主子？”
沈歲安一聽這話，差點沒氣樂了。她這冰粉還沒出世呢，就先背了個投毒的鍋？
“大人，您這可真是冤枉死奴婢了。”
她大著膽子，將碗往陸昭麵前遞了遞，臉上努力擠出一個又慫又真誠的笑。
“這東西叫‘冷香冰粉’，是用石花籽和幹花熬出來的。您瞧這成色，晶瑩剔透的，哪像是什麽毒藥？再說了，奴婢就是個洗衣服的，哪來的膽子投毒啊？”
陸昭沒說話，隻是冷冷地盯著她，劍尖依舊沒動。
沈歲安知道，這種常年遊走在生死邊緣的人，疑心病比誰都重。她要是解釋不清楚，今晚這關怕是過不去了。
“大人，這天兒燥熱，您巡夜辛苦，嗓子怕是早就冒煙了吧？”
她試探著開口，眼神靈動地轉了轉。
“這冰粉清熱降火，最是解暑。大人若是不信，奴婢先吃一口給您瞧瞧？”
說罷，她也不等陸昭反應，直接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塊塞進嘴裏。
冰粉入口即化，那股子沁人心脾的涼意瞬間在舌尖炸開，帶著玫瑰的清香和薄荷的涼爽，順著喉嚨一路滑進胃裏，讓她整個人都打了個激靈。
“唔……真舒坦。”
沈歲安眯起眼，露出一副陶醉的神情，那模樣倒不像是裝出來的。
陸昭看著眼前這個小宮女，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在這宮裏見過無數求饒的、哭喊的、甚至是想色誘他的，唯獨沒見過這種死到臨頭還不忘吃東西的。
“大人，您瞧，奴婢這不是好好的嗎？”
沈歲安嚥下冰粉，又舀起一勺，眼巴巴地看著陸昭。
“這東西涼而不寒，順滑如綢，大人若是不嫌棄，試吃一口？就當是替奴婢這藥膳把把關，若是大人覺得成，奴婢往後獻給貴人們，心裏也有底不是？”
陸昭盯著那勺晶瑩剔透的東西，鼻翼間隱約嗅到一股子從未聞過的清香。那香味不似熏香那般濃烈，倒像是清晨山間的露水，帶著股子說不出的靈動。
鬼使神差地，他那隻常年握劍、穩如泰山的手，竟微微鬆了半分。
他看著沈歲安那雙亮晶晶的、透著股子小精明的眼睛，心裏竟生出一絲莫名的好奇。這小宮女，膽子倒是不小。
“拿過來。”
他沉聲開口，收回了長劍，卻並未入鞘。
沈歲安如蒙大赦，趕緊狗腿地從地上爬起來，雙手捧著瓷碗遞了過去。
陸昭接過碗，動作略顯生澀。他這種人，平日裏吃的都是硬邦邦的幹糧或者禦膳房送來的規整膳食，何曾見過這種像水又不是水的東西？
他抿了一口，眉頭先是皺起，隨即又慢慢舒展開來。
那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奇妙口感。冰涼、順滑、帶著絲絲甜意，卻又不似糖水那般膩人。薄荷的涼意在口腔裏散開，瞬間將他巡夜積攢了一整晚的燥熱衝刷得幹幹淨淨。
“如何？”
沈歲安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的臉色，心裏的小算盤打得啪嗒響。
“大人，這東西可還入得了口？”
陸昭沒說話，隻是又舀了一勺。他握劍的手確實鬆了，連帶著那股子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硬，似乎也被這碗冰粉給化開了那麽一丁點。
“尚可。”
他言簡意賅地吐出兩個字，將空碗遞還給沈歲安。
沈歲安接過碗，心裏長舒了一口氣。成了！隻要這閻王爺開了口，她今晚這條小命就算是保住了。
“那……大人，這灶間的事兒……”
她試探著問道，眼神裏滿是討好。
陸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依舊銳利，卻少了剛才那種要把人紮透的狠勁兒。他轉身走向門口，玄黑色的袍角在夜風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度。
“下不為例。”
丟下這句話，他的身影便消失在濃重的夜色中，隻剩下沈歲安一個人，捧著空碗站在灶台前，對著那一地的月光發呆。
“呼……嚇死老孃了。”
沈歲安腿一軟，直接癱坐在灶台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她看著手裏那個空空的瓷碗，又看了看那扇被踹壞的木門，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陸昭，這塊硬骨頭，似乎也沒想象中那麽難啃嘛。
她低頭看了看灶膛裏快要熄滅的火星，眼裏閃過一抹誌在必得的光。既然連這位冷麵閻王都能被這冰粉收服，那這宮裏大大小小的主子們，怕是也逃不出她的五指山了。
沈歲安收起碗，利落地開始收拾殘局。
她知道，這深宮裏的水深著呢，陸昭今晚放過她，不代表以後也會放過她。但隻要她手裏有這些“寶貝”，她就有底氣在這吃人的地方，給自己摳出一條活路來。
夜色漸深，廢棄的小灶間重新歸於寂靜，唯有那股淡淡的薄荷香，還在空氣中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