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時一刻，沈歲安準時出現在了點心局後門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
她懷裏揣著個洗得發白的布包，裏麵是她昨晚借著月光，在浣衣局那口破鍋裏折騰了大半宿的成果。為了讓那山藥糕更有“雲朵”般的口感，她把山藥足足過了五遍篩，手腕子到現在還酸得抬不起來。
“喲，沈姑娘，您可真準時。”
來喜早就在那兒候著了，一見沈歲安，那張原本寫滿傲氣的臉瞬間笑得跟開了花似的。他可是親眼瞧見福公公昨兒個拿了那方子後，在屋裏琢磨了半宿，臨了還唸叨著這丫頭是個異數。
沈歲安沒跟他客氣，直接把布包遞過去，壓低聲音道：“薄荷汁是臨出門前剛滴上的，這會兒氣味最清爽。記住了，千萬別讓太陽曬著，否則那股子靈氣就散了。”
“明白，明白，咱家辦事您放心。”
來喜接過包袱，跟捧著什麽稀世珍寶似的，一溜煙兒跑進了院子。
沈歲安沒走，她靠在槐樹粗糙的樹幹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踢著腳下的石子。
她麵上瞧著淡定，心裏卻在飛快地撥弄著算盤珠子。太後娘娘苦夏是出了名的，每年這時候，禦膳房都要揭掉幾層皮。隻要這“冷香山藥糕”能入得了那位老祖宗的口，她這第一桶金就算穩了。
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點心局後門“吱呀”一聲開了。
福公公那圓潤的身影出現在門縫裏，整個人紅光滿麵，連走路都帶了風。他一瞧見沈歲安，那雙精明的小眼睛裏迸發出的光亮，簡直比三伏天的日頭還要燙人。
“丫頭，成了！”
福公公快步走過來，一把將沈歲安拉到樹影深處，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那股子狂喜。
“太後娘娘今兒個胃口大開，連用了三塊，還直誇這東西清爽解暑，不似往年那些膩人的玩意兒。這不，娘娘一高興，賞賜跟著就下來了，還特許咱們點心局，往後就按這個方子每日供奉。”
沈歲安懸著的心這才落了地，她抿唇一笑，眼神裏透著股子瞭然。
“那奴婢就先恭喜公公了。這往後，公公在禦膳房的地位，怕是沒人能撼動了。”
“哈哈，你這丫頭，嘴倒是甜。”
福公公從袖子裏摸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遞給沈歲安的時候，手還微微顫了顫。
“這是你那三成。太後娘娘賞了一對金鐲子、五十兩碎銀，還有幾匹上好的綢緞。金鐲子和綢緞咱家得留著打點，這銀子……咱家多給你添了些，湊了二十兩。你收好了，這可是掉腦袋的錢，別讓旁人瞧見。”
沈歲安接過布袋，指尖觸到那冰涼且硬邦邦的觸感，心裏猛地一跳。
二十兩！
她在浣衣局幹死幹活，一個月才幾百文錢。這二十兩銀子，頂得上她不吃不喝幹上三四年了。
“多謝公公提攜。”
沈歲安沒去數，直接塞進懷裏最貼身的兜裏。她知道福公公這種老狐狸，在錢財上或許會剋扣，但在這種能保命的合作上，絕不敢做得太過分。
“還有這個。”
福公公又從腰間解下一塊木質的腰牌，塞進她手裏。
“這是禦膳房外圍的走動腰牌。往後你若是想去淘換點什麽邊角料，或者想借個灶火，拿著這牌子，沒人敢攔你。但記住了，別往內庫和主子們的膳房鑽，否則咱家也保不住你。”
沈歲安握著那塊還帶著福公公體溫的腰牌，眼睛亮得驚人。
這纔是真正的寶貝。有了這東西，她在那廢棄小灶間置辦家當，就再也不用像做賊一樣東躲西藏了。
告別了福公公，沈歲安一路上步履輕盈，恨不得能哼出小曲兒來。
回到浣衣局寢室時，正趕上休息。同屋的春桃正坐在床邊補襪子，見沈歲安回來，隨口問了一句：“歲安，你這一下午跑哪兒去了？芳苓姑姑剛才還找你呢。”
“哦，點心局的來喜公公說有幾件貴人的衣裳要加急，我去幫著看了看針線。”
沈歲安麵不改色地扯著謊，順手從兜裏掏出一小包碎點心塞給春桃。
“這是來喜公公賞的，說是剩下的邊角料，你嚐嚐。”
春桃一瞧見那精緻的點心，眼睛都直了，哪還顧得上追問，直接捏起一塊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嘟囔著：“歲安，你可真有本事，連點心局的人都能攀上關係。”
沈歲安笑了笑，沒接話。
她趁著春桃低頭吃東西的空檔，飛快地翻身上床，動作利落地掀開最裏側的一塊床板。
那是她入宮後偷偷鬆動的一塊木板，下麵有個極小的暗格。
她將那袋沉甸甸的銀子塞了進去，又仔細地把木板合上，鋪好褥子。直到手掌按在平整的褥麵上，感受到身下那實打實的財富，她那顆漂泊無依的心纔算是徹底落了定。
這隻是個開始。
傍晚時分，沈歲安拎著一桶剛洗好的衣裳去晾曬，正好撞見巡視的芳苓姑姑。
芳苓姑姑盯著她看了半晌，那眼神銳利得像是要把她看穿。
“聽說你最近常往點心局跑？”
沈歲安放下木桶，規規矩矩地福了福身，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討好。
“回姑姑的話，點心局的福公公見奴婢針線活還成，便讓奴婢過去幫著修補幾個裝點心的錦囊。奴婢想著能給咱們浣衣局省點心，便應下了。這不，福公公還賞了些碎點心，奴婢特意給姑姑留了一份。”
她從袖子裏摸出一個精緻的小紙包，裏麵裝的是她特意留下的幾塊完整的山藥糕。
芳苓姑姑接過紙包，聞著那股子清冷的薄荷香，臉色緩和了不少。
她在這宮裏待了半輩子，什麽彎彎繞繞沒見過？沈歲安這點小動作瞞不過她，但隻要不給她惹麻煩，還能順帶著撈點好處，她也樂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行了，別整天盡想著這些歪門邪道。活兒幹完了就早點歇著，別讓人抓了痛腳。”
芳苓姑姑收起紙包，轉身走了。
沈歲安看著她的背影，長舒了一口氣。
有了芳苓姑姑的默許和福公公的腰牌，她接下來的計劃就能放開手腳了。
接下來的幾天，沈歲安利用去點心局“修補錦囊”的機會，開始在禦膳房外圍大肆“掃貨”。
她先是用兩塊銀錁子，從管木炭的小太監那兒換了一筐上好的紅羅炭。這種炭火煙少火旺，最適合在室內偷偷用。
接著，她又瞄準了禦膳房淘汰下來的一批舊廚具。
“這位公公，這口缺了口的砂鍋，還有這把生了鏽的鐵鏟，留著也是占地方，不如給奴婢拿回去洗洗，指不定還能盛個水什麽的。”
沈歲安笑眯眯地遞過去幾個錢袋，那負責雜物的太監掂了掂分量，樂嗬嗬地揮了揮手。
“拿走拿走，這種破爛玩意兒，也就你這丫頭當個寶。”
沈歲安像隻勤勞的小螞蟻，一點點地把這些東西搬進了後山那個廢棄的小灶間。
她把那口砂鍋刷得鋥亮，又用磨刀石把鐵鏟上的鏽跡一點點磨去。為了防止煙味外泄，她還特意用黃泥加了碎草，把灶台的縫隙重新糊了一遍。
她甚至還淘換到了一個小小的調料架，上麵整齊地擺放著她從各處搜羅來的油鹽醬醋。雖然簡陋，但在沈歲安眼裏，這簡直就是她的私人王國。
她蹲在灶台前，看著那跳動的微弱火苗，心裏盤算著下一步的動作。
這點錢，買通出宮的門路還遠遠不夠。
在這深宮裏，想要徹底掌控自己的命運，她需要一個更大的舞台，一個能讓那位高高在上的主子，也離不開她的契機。
她用那塊剛換來的粗布，仔細地擦拭著鐵鍋的邊緣。
鍋底映出她那雙清亮且堅韌的眼睛，在昏暗的灶間裏，閃爍著不服輸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