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歲安沒急著回浣衣局。
她慢悠悠地在禦花園偏僻的夾道裏晃蕩,順手掐了一把開得正豔的月季,指尖揉碎了花瓣,染上一層淡淡的汁液。
她在等,等那條被“冷香山藥糕”勾住的肥魚主動遊過來。
沒過多久,一陣急促且略顯沉重的腳步聲從點心局的方向傳來,中間還夾雜著來喜那刻意壓低的、帶著討好意味的嗓音。
“公公,您慢點兒,就在前麵。我瞧見那丫頭往這兒走了,穿著浣衣局的粗布裙子,好找得很。”
沈歲安挑了挑眉,立刻蹲下身,裝作在花叢裏搜尋什麽的模樣,背影瞧著單薄又透著幾分慌亂。
“哎喲,這不是浣衣局的小丫頭嗎?”
福公公那標誌性的、透著股子圓滑勁兒的嗓門在身後響起。
沈歲安像是受了驚的兔子,猛地站起身,手裏的殘花掉了一地。她轉過頭,瞧見福公公那張圓潤如滿月的臉,還有旁邊正拚命給她使眼色的來喜。
“奴婢……奴婢見過福公公。”
沈歲安瑟縮著肩膀,聲音打著顫,把一個“沒見過世麵、私藏點心被抓包”的卑微小宮女演得活靈活現。
福公公沒說話,那雙精明的小眼睛在沈歲安身上打量了好幾個來回。
他手裏還捏著一塊帕子,帕心裏赫然是幾塊被捏碎的山藥糕殘渣,那是他從來喜嘴裏“搶”下來的最後一點證據。
“這東西,是你做的?”
福公公往前湊了湊,語氣裏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壓,可沈歲安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抹藏不住的急切。
看來,太後娘娘那邊的壓力,比她預想的還要大。
“公公饒命!奴婢……奴婢就是嘴饞,老家有個消暑的偏方,奴婢偷偷攢了點山藥紅棗做的,絕不敢衝撞了貴人!”
沈歲安“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頭埋得低低的,聲音裏都帶了哭腔。
福公公冷哼一聲,卻沒叫她起來,隻是把那帕子湊到鼻尖又聞了聞。
那股子清冷的薄荷香氣和山藥的甘甜混合在一起,確實比點心局那些用豬油和白糖堆出來的東西高明瞭不知多少倍。
“老家的偏方?”
福公公蹲下身,語氣放緩了些,像是在誘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丫頭,你可知私自在宮裏動火,那是多大的罪名?若是被管事姑姑知道了,少不得一頓板子。”
沈歲安肩膀抖得更厲害了,心裏卻在冷笑:老狐狸,嚇唬誰呢?你要真想打我板子,直接讓來喜把我鎖了就是,何必親自跑這一趟?
“公公救命……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公公別告訴芳苓姑姑。”
“救你也不是不行。”
福公公話鋒一轉,終於露出了狐狸尾巴。
“你這方子,倒是有點意思。太後娘娘最近身子不爽利,禦膳房那些廢物沒一個頂用的。你若是能把這方子交出來,咱家不僅能保你無事,還能讓你在浣衣局的日子好過些。”
沈歲安低著的臉上,那副驚恐的表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緩緩抬起頭,眼神裏的怯弱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冽的精明。
她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慢條斯理地站了起來,甚至還順手理了理鬢邊的碎發。
這變臉的速度,讓一旁的來喜看得目瞪口呆,差點把下巴砸在腳麵上。
“福公公,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沈歲安的聲音清亮,再沒了方纔的顫音,每一個字都像是算盤珠子落地,清脆響亮。
“太後娘娘苦夏,點心局若是再拿不出像樣的東西,您這管事公公的位置,怕是坐得也不安穩吧?”
福公公的臉色僵住了,他怎麽也沒想到,這個瞧著乳臭未幹的小丫頭,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死穴。
“你……你好大的膽子!”
“奴婢膽子大不大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方子隻有奴婢會做。”
沈歲安往前走了一步,逼近福公公,聲音壓得極低,隻夠他們三個人聽見。
“山藥過幾遍篩、紅棗蒸幾分熟、花蜜什麽時候下,這裏頭的門道多著呢。公公若是拿個死方子回去,做不出這‘雲朵’般的口感,到時候太後娘娘怪罪下來,那可就不是一頓板子能了事的了。”
福公公頭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來了。
他太清楚宮裏那些主子的脾氣了,給了一分希望再讓人失望,那纔是真的找死。
“你想怎麽樣?”
福公公咬著牙,從齒縫裏擠出這句話。
沈歲安笑了,笑得像隻剛偷了腥的小狐狸。
“合作。公公,咱們這是雙贏。”
她伸出三根手指,在福公公麵前晃了晃。
“第一,這方子做出來的點心,若是得了賞賜,奴婢要抽三成的利。公公別急著瞪眼,您拿大頭,奴婢隻要這點辛苦錢攢著出宮,不過分吧?”
福公公剛想反駁,沈歲安又緊接著丟擲了第二個條件。
“第二,奴婢在浣衣局幹活辛苦,偶爾想打個牙祭,點心局那些剩下的邊角料、殘次品,奴婢得能隨時借用。當然,奴婢會避著人,絕不給公公添麻煩。”
福公公盯著沈歲安,那眼神活像要把她這身舊布裙看出個窟窿來。
他在宮裏混了三十年,見過想往上爬的,見過想求財的,可從沒見過像沈歲安這樣,把“要錢”和“要權”說得這麽理直氣壯,偏偏還掐著他的脖子讓他沒法拒絕。
“三成……你這胃口未免太大了點。”
福公公冷哼一聲。
“公公,太後娘孃的一句誇讚,對您來說可不止三成銀子那麽簡單。”
沈歲安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那是您的前程,是您在禦膳房能不能挺直腰桿的底氣。您說是銀子重要,還是命根子重要?”
福公公沉默了良久,最後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
“成交!但你得保證,這點心必須合太後的胃口!”
“公公放心,奴婢辦事,向來穩妥。”
沈歲安從懷裏摸出一張早就備好的紙條,那是她昨晚在浣衣局借著月光,用燒黑的木棍寫的簡易流程。
“這是初步的方子。但這還不夠,最關鍵的一步,是蒸製的時候,要在蒸屜邊上滴上幾滴新鮮的薄荷汁,用那股子清氣去熏。記住了,不能直接拌進麵裏,否則就苦了。”
福公公如獲至寶地接過紙條,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裏,看沈歲安的眼神已經從輕視變成了某種複雜的忌憚。
“你這丫頭,若是生在富貴人家,怕是個不得了的人物。”
“公公抬舉了,奴婢隻想平安出宮,開個小店養活自己罷了。”
沈歲安福了福身,這次的禮行得周全,卻沒了先前的卑微。
“明日未時,奴婢會再送一份樣品到後門。公公若是覺得行,咱們的買賣就算正式開張了。”
福公公點了點頭,領著還處於震驚中的來喜急匆匆地走了。
沈歲安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消失在紅牆拐角處,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掌,指縫裏還有洗衣服留下的堿味。
“三成利……”
她喃喃自語著,心裏已經開始飛快地盤算起來。
點心局承接的是各宮主子的份例,若是這山藥糕真能在太後那兒掛上號,接下來的打賞定然少不了。
宮裏的賞錢向來豐厚,哪怕隻是三成,攢上個一年半載,也足夠她在京城租個像樣的門麵了。
“沈歲安啊沈歲安,你可得爭點氣。”
她自嘲地笑了笑,轉身朝著浣衣局的方向走去。
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那重重疊疊的宮牆映照下,顯得格外孤單,卻又透著一股子不撞南牆不回頭的韌勁。
她走得很快,步子輕盈得像是踩在雲端。
第一塊磚已經鋪下了,接下來的路,哪怕再難走,她也要用這雙手,給自己掙出一個朗朗乾坤來。
回到浣衣局的時候,芳苓姑姑正站在院子中央查房,瞧見沈歲安回來,眉頭微微一皺。
“又去哪兒瘋了?這一身的花粉味兒。”
沈歲安立刻換上一副討好的笑臉,從兜裏摸出一塊在路上順手摘的薄荷葉。
“姑姑,奴婢瞧著後山這薄荷長得好,摘了些想給您泡水喝,去去暑氣。”
芳苓姑姑接過葉子,臉色緩和了些,揮了揮手。
“行了,趕緊去把剩下的那桶衣裳洗了,別以為會點針線活就能偷懶。”
“好嘞,奴婢這就去!”
沈歲安脆生生地應了一句,挽起袖子紮進了那堆永遠洗不完的衣裳裏。
水聲嘩啦,她的心思卻早已飛出了這方寸之地。
明天,明天就是她沈歲安在這深宮裏,翻身的第一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