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歲安沒打算在浣衣局那方寸之地死磕到底。
那幾捆領回來的細棉布,她連夜趕工,用最簡單的針法給芳苓姑姑裁了一身貼身的裏衣,剩下的碎料子則縫了幾個精巧的香囊,裏頭塞了些曬幹的薄荷與金銀花,送給了管事的幾個大宮女。
這一番“投資”下去,效果立竿見影,芳苓姑姑看她的眼神多了幾分溫度,甚至默許她在幹完活的空檔,能在宮裏“四處轉轉”。
沈歲安等的,就是這個“轉轉”的機會。
她換了一身利落的舊布裙,挽起袖子,輕車熟路地繞過幾道紅牆,摸到了禦膳房點心局的後門。
這裏比浣衣局熱鬧得多,空氣裏終年飄著一股子甜膩的油脂味和麵粉的清香,那是金錢與權勢的味道。
“哎喲,姐姐,這麵粉袋子沉,仔細閃了腰,我來幫您一把。”
沈歲安瞧見一個正吃力拖著麻袋的小宮女,二話不說就衝了上去,雙手一抄,穩穩地托住了袋底。
小宮女叫小翠,正累得滿頭大汗,見有人搭手,如獲至寶,趕緊鬆了口氣。
“多謝這位妹妹,你是哪房的?瞧著麵生得很。”
沈歲安笑得眉眼彎彎,露出一對討喜的小虎牙。
“我是浣衣局的歲安,今兒個活幹得快,芳苓姑姑打發我來這邊討幾塊擦桌子的陳年舊布,這不,剛走到門口就瞧見姐姐辛苦了。”
兩人合力將麵粉挪進了陰涼的庫房,沈歲安一邊拍著手上的白粉,一邊狀似無意地打量著四周。
點心局的案板上擺滿了各色精巧的模具,可灶台邊的幾個大師傅卻都愁眉不展,正對著一盤子精緻的“金絲酥”長籲短歎。
“姐姐,這大師傅們是怎麽了?這點心瞧著跟藝術品似的,怎麽一個個都跟丟了魂兒似的?”
沈歲安湊到小翠耳邊,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股子天然的親近勁兒。
小翠撇了撇嘴,一臉無奈地指了指慈寧宮的方向。
“還能怎麽著?太後娘娘最近苦夏,胃口敗得厲害,說是瞧見這些油膩膩、甜滋滋的東西就反胃。福公公今兒個早起就被訓了一頓,說是再做不出清爽適口的,大家夥兒這個月的賞錢都得泡湯。”
沈歲安眸光一閃,心裏有了底。
太後苦夏,這可是個絕佳的切入點。
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裏,想活得像個人,就得先讓上頭的人記住你的本事。
她又拉著小翠閑扯了幾句,從福公公的脾氣一直聊到太後平時愛喝哪種茶,直到把點心局的底細摸了個七七八八,才揣著幾塊舊棉布,樂顛顛地回了浣衣局。
浣衣局後山有一處廢棄的小灶間,原本是前朝留下的,破敗不堪,連房頂都漏了半個,平時根本沒人往這兒湊。
這就是沈歲安的秘密基地。
她從懷裏摸出這幾天偷偷攢下的東西——幾個幹癟的紅棗,兩根品相不佳的山藥,還有一小罐從禦膳房倒泔水的小太監那兒換來的殘餘花蜜。
“山藥健脾,紅棗補氣,再加上點現代的‘雲朵’口感……”
沈歲安自言自語著,手上的動作卻極快。
她先將山藥洗淨去皮,那山藥汁液粘手,她便用灶灰裹了手,動作利索得不像個養尊處優的博主。
山藥蒸熟後,她沒有像這時代的廚子那樣直接搗成泥,而是找了一塊幹淨的細紗布,反複過篩了整整三次。
過篩後的山藥泥細膩得像剛落下的積雪,指尖一撚就化。
她又將紅棗煮爛去皮去核,揉成細細的棗泥,裏頭拌入那點子珍貴的花蜜,做成內餡。
“糯米粉的比例得拿捏準,不然就塌了。”
她憑著肌肉記憶,在沒有量杯秤具的情況下,精準地調配著比例。
最後,一個個指頭大小、色澤玉白、形如雲朵的糕點在案板上排開。
這叫“冷香山藥糕”,是她前世為了哄那些減肥的粉絲專門研發的,主打一個入口即化,清甜不膩。
沈歲安小心翼翼地把點心裝進一個洗得發白的帕子裏,眼神裏透著一股子誌在必得。
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更是留給會“釣魚”的人的。
點心局有個叫來喜的小太監,是福公公新收的幹兒子,平時最是個愛偷懶耍滑的主兒。
每天未時一刻,他準會溜到禦花園西角的一處石桌旁打盹,順便從懷裏摸出點偷來的點心渣子解饞。
沈歲安掐準了時間,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那石桌旁。
她動作極快,將兩塊還帶著餘溫的山藥糕往石桌上一擱,轉身就鑽進了旁邊的假山縫隙裏。
沒一會兒,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傳來。
來喜打著哈欠,一屁股坐在石墩上,剛想從袖子裏掏東西,眼珠子猛地一瞪。
“喲,這是哪位神仙姐姐落下的寶貝?”
他瞧著那兩塊白如凝脂、造型奇特的糕點,喉嚨不自覺地動了動。
宮裏的規矩多,來路不明的東西不能吃,可來喜這人有個最大的毛病——嘴饞。
他左右張望了一圈,見四下無人,便大著膽子撚起一塊,飛快地塞進了嘴裏。
那一瞬間,來喜整個人都僵住了。
沒有預想中厚重的油膩感,也沒有那種粘牙的甜膩。
那糕點剛一入口,就像是一團清涼的雲朵在舌尖炸開,山藥的清香混合著紅棗的微甜,順著喉嚨滑下去,竟帶出了一股子沁人心肺的涼意。
“我的娘誒……”
來喜驚得差點跳起來,他這輩子在點心局也算見過世麵了,可從來沒吃過這種口感的東西。
這哪是點心啊,這簡直是太後娘娘夢裏想的那口清爽勁兒啊!
他三兩口把第二塊也吞了下去,連指尖上的殘渣都舔得幹幹淨淨。
“誰?誰在那兒?”
來喜猛地站起身,對著四周嚷嚷,可除了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什麽回應也沒有。
他在原地轉了三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一拍大腿,火燒屁股似的往點心局的方向跑去。
“幹爹!幹爹!兒子給您找著救命的寶貝了!”
他的喊聲漸行漸遠,帶著掩蓋不住的興奮。
沈歲安從假山的陰影裏緩緩走出來,拍了拍裙角上的灰塵。
她看著來喜那個急匆匆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精明而又從容的笑意。
這第一鉤子已經按下去了,剩下的,就看那位福公公識不識貨了。
她不急,在這深宮裏,最不缺的就是時間,而她沈歲安,最擅長的就是把這冷冰冰的日子,熬出一鍋熱騰騰的湯來。
她攏了攏袖子,轉身朝著浣衣局的方向走去,步子輕快得像是一隻剛偷了腥的小狐狸。
“來喜啊來喜,你可得跑快點,要是讓你幹爹等急了,我這出宮的銀子可就沒著落了。”
沈歲安低聲嘟囔了一句,身影很快消失在重重宮牆的陰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