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衣局的水井旁,沈歲安咬著牙,一下又一下地搖著轆轤。
那沉重的木桶帶著濕冷的水氣,從幽深的井底慢吞吞地升上來,每轉一圈,她那剛受過刑般的腰身就跟著抽痛一下。
“歲安,你快歇歇吧,瞧你這臉白得跟鬼似的。”
春桃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趕緊湊過來幫她扶了一把桶沿。
沈歲安順勢鬆了手,一屁股坐在旁邊的石墩上,誇張地大口喘著氣,還不忘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
“哎喲,春桃姐,我這哪是臉白啊,我這是被那幾桶水給‘洗’清白了。”
她一邊揉著酸軟的胳膊,一邊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湊到春桃耳邊。
“你說,芳苓姑姑今兒個是怎麽了?平時恨不得把咱們當驢使,今兒個居然主動放我去內務府領夏裝?該不會是瞧著我昨兒個摔得太慘,終於動了那顆鐵石心腸吧?”
春桃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拿手指戳了戳她的腦門。
“你這嘴啊,遲早得惹禍。姑姑那是瞧你活幹得利索,又怕你這病歪歪的樣子死在井邊晦氣,這才支使你去跑個腿兒。再說了,去內務府領夏裝可是個肥差,多少人盯著呢,你還不趕緊謝謝姑姑去?”
沈歲安嘿嘿一笑,眼裏閃過一絲精明的光。
“謝,肯定得謝!等我領了那軟和的夏布回來,保管先給姑姑送去瞧瞧。”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心裏卻跟明鏡似的。
去內務府領衣服是假,想辦法去那道貼著選秀畫像的宮牆轉轉纔是真。
昨晚翠濃那殺人滅口的狠勁兒,還有那方印著沈家特有“並蒂蓮”花紋的帕子,像是一根刺,死死地紮在她的腦海裏。
如果不弄清楚自己到底擋了誰的路,她這顆腦袋,怕是隨時都要搬家。
“行了行了,別在這兒貧了,咱們快走吧,晚了那幫內務府的公公們又要拿喬了。”
春桃拉著沈歲安,兩人一路小跑著出了浣衣局的大門。
正值初夏,宮裏的景緻倒是極好,紅牆綠瓦在烈日下泛著刺眼的光。
沈歲安一邊走,一邊拉著春桃東拉西扯,從哪位娘娘愛穿什麽顏色的緞子,聊到禦膳房昨兒個剩了多少燕窩渣子。
春桃被她逗得咯咯直笑,完全沒發現沈歲安正帶著她往一條偏僻的小徑上繞。
“哎呀,春桃姐,你看那邊怎麽圍了那麽多人?”
沈歲安故作驚訝地停下腳步,指著前方一段高聳的宮牆。
那牆下站著兩排頂盔貫甲的禁衛軍,腰間的佩刀在陽光下閃著冷森森的寒光,平添了幾分肅殺之氣。
春桃伸長了脖子瞧了一眼,趕緊拉住沈歲安的袖子。
“噓!你小聲點兒!那是貼選秀畫像的地方,今年入宮選秀的官家小姐們,畫像都得在那兒過一遍審。咱們這種身份的,離遠點兒,別衝撞了貴人。”
沈歲安縮了縮脖子,一副膽小怕事的模樣。
“貴人?那咱們更得瞧瞧了,萬一以後哪位小姐成了娘娘,咱們也能先認個臉熟不是?”
她一邊說著,一邊半推半就地拉著春桃湊近了幾分。
牆上掛著一排排精緻的絹本畫像,畫師的筆觸細膩,將那些名門閨秀的神韻勾勒得栩栩如生。
沈歲安的目光飛快地在那些畫像上掃過。
突然,她的呼吸猛地一滯。
在最顯眼的位置,掛著一張墨跡尚新的畫像。
畫中女子約莫十八歲年紀,一襲淡紫色的雲煙衫,外罩翠紋織錦羽緞鬥篷,襯得那張臉愈發溫婉動人。
那眉眼,那鼻梁挺起的弧度,竟與沈歲安在水缸倒影裏看到的自己有三分神似。
尤其是那雙微微上挑的丹鳳眼,簡直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畫像下方的名簽上,赫然寫著五個字:江南沈月凝。
“嘖嘖,歲安你快看,這位沈家大小姐長得可真標致。”
春桃在一旁看得目不轉睛,語氣裏滿是羨慕。
“我聽說啊,這沈家可是江南的首富,家裏富得流油。這位沈小姐打小就是含著金湯匙長大的,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還沒入宮呢,名聲就響亮得很。你瞧瞧人家那氣派,那纔是正兒八經的鳳凰命。”
沈歲安沒有說話,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畫像中沈月凝的頸間。
那裏掛著一枚羊脂白玉佩,形製圓潤,中間鏤空雕刻著複雜的雲紋,在畫師的筆下泛著瑩潤的光澤。
沈歲安的手下意識地伸進懷裏,摸到了那枚一直貼身帶著的劣質玉佩。
那是她唯一的信物。
同樣的形製,同樣的雲紋,甚至連邊緣那一處細微的缺口位置都一模一樣。
唯一的區別是,她手裏這枚色澤暗淡、質地粗糙,像是個地攤上的便宜貨;而沈月凝戴的那枚,卻是價值連城的極品。
一股寒意順著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沈歲安隻覺得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被抽幹了。
翠濃的帕子、沈家的花紋、周貴妃的滅口、還有這張相似的臉和那枚玉佩……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拚湊成了一個荒誕卻又殘忍的真相。
她,沈歲安,纔是那個本該在江南富貴鄉裏長大的沈家嫡女。
而那個沈月凝,那個即將入宮選秀、享受萬千寵愛的“鳳凰”,纔是那個鳩占鵲巢的假貨。
“哎,歲安?歲安!你發什麽呆呢?”
春桃見她臉色不對,趕緊推了她一把。
“是不是這太陽太毒了?我就說你這身體還沒好利索,非要湊這熱鬧。走走走,趕緊去內務府,領完東西早點回去歇著。”
沈歲安猛地回過神來,她用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劇烈的疼痛讓她那顆狂跳的心稍微平複了一些。
“沒……沒事,就是瞧著這位沈小姐太漂亮了,看走了神。”
她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任由春桃拉著她往前走。
轉過宮牆的那一刻,她眼角的餘光最後掃了一眼那張畫像。
沈月凝那溫婉的笑容,此刻在她眼裏,卻像是一張張牙舞爪的鬼麵。
為了保住這個秘密,為了讓這個假貨順利入宮,她們就要殺了她這個真貨。
甚至不惜動用周貴妃的關係,在宮裏設下殺局。
“歲安,你說咱們要是也能投胎到那樣的人家,該多好啊。”
春桃還在喋喋不休地感慨著。
“不求當什麽大小姐,哪怕當個得寵的丫鬟,也比在這浣衣局裏搓一輩子衣服強。你瞧人家沈小姐,這輩子怕是連髒水都沒碰過,這就是命,不服不行。”
沈歲安聽著這些話,心裏非但沒有憤怒,反而生出一種濃濃的荒謬感。
認親?
去沈家大門口哭訴自己纔是真千金?
別逗了。
沈家既然能跟周貴妃勾結在一起,說明那個所謂的“家”,早就爛透了。
她一個無權無勢的小宮女,撞上去除了送死,還能有什麽結果?
更何況,她腦子裏那些現代記憶告訴她,在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封建王朝,血緣這玩意兒,在權勢麵前連個屁都不是。
她深吸一口氣,袖袋裏那幾個可憐的銅板被她捏得發熱。
去他的沈家,去他的嫡女身份。
老孃不稀罕。
她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逃。
逃出這個到處都是殺機的皇宮,逃離這幫瘋子的視線。
隻要攢夠了錢,等到了出宮的日子,她就去京城最熱鬧的街頭開一家飯館。
憑借她前世做美食博主的那些本事,什麽炸雞奶茶、火鍋串串,哪樣不能賺得盆滿缽滿?
到時候,她就是“沈記食鋪”的老闆娘,自由自在,想睡到幾點就睡到幾點,誰也別想再管她。
“春桃姐,你說得對,這就是命。”
沈歲安突然停下腳步,轉過頭對春桃露出了一個燦爛得有些詭異的笑容。
“不過我覺得,我這命也不錯。起碼我這雙手,能洗衣服,也能給自己掙飯吃。別人的富貴再好,那也是別人的,攥在自己手裏的銀子,那才叫真踏實。”
春桃愣了一下,顯然沒跟上她的腦迴路。
“你這死丫頭,又在說什麽胡話。快走吧,內務府到了!”
內務府的偏殿裏,一股黴味撲麵而來。
管事的劉公公正歪在太師椅上剔著牙,斜著眼瞧著這兩個浣衣局的小宮女。
“夏裝?沒了!都被各宮的娘娘們領光了,剩下的都是些殘次品,你們愛要不要。”
劉公公隨手一指旁邊那堆亂糟糟的布料,語氣裏滿是不耐煩。
春桃急得臉通紅:“公公,這可是芳苓姑姑交代下來的,咱們浣衣局的姐妹們可都等著呢……”
“芳苓?她算哪根蔥?”
劉公公冷哼一聲,眼皮子都沒抬一下。
沈歲安看著那堆布料,心裏冷笑一聲。
這就是宮廷,沒錢沒勢,連塊像樣的遮羞布都領不到。
她不動聲色地走上前,從袖袋裏摸出兩個成色還算不錯的銅板,借著遞帕子的動作,飛快地塞進了劉公公的手心裏。
“公公息怒,咱們這些當下人的,哪敢勞煩您費心。這天兒熱,這點小意思,請公公買碗涼茶消消暑。剩下的布料雖然次了點,但奴婢手巧,回去改改也能湊合,隻要公公給咱們記上這一筆,別讓咱們回去被姑姑責罰就行。”
劉公公摸了摸手心裏的硬度,那張陰陽怪氣的臉瞬間像開了花兒似的。
“喲,還是這小丫頭懂事。行了,看在你們這麽誠心的份上,那邊那幾捆細棉布,你們就拿去吧,算是我給芳苓那老孃們兒個麵子。”
沈歲安陪著笑,手腳麻利地抱起布料。
出了內務府的大門,春桃還是一臉心疼。
“歲安,你哪來的錢?那可是你攢了好久的月例銀子吧?就這麽給了那死太監?”
沈歲安緊了緊懷裏的布料,眼神卻異常堅定。
“春桃姐,這叫投資。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捨不得這幾個錢,咱們今兒個就得空著手回去。再說,錢沒了可以再賺,這命要是被這幫人給磋磨沒了,那才叫真虧。”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宮殿,心裏默默算了一筆賬。
一兩銀子等於一千文。
她現在攢了不到五十文。
距離她那個帶後院的小飯館,還差了整整一個銀河係。
不過沒關係。
沈歲安摸了摸懷裏那枚劣質玉佩,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既然你們都想要我的命,那我就偏要活得比誰都好。
不僅要活,還要活得熱氣騰騰,活得富甲一方。
至於那個沈家,那個沈月凝……
咱們山高水長,最好這輩子都別再見。
“走吧,春桃姐,回浣衣局幹活去!今兒個晚上,我給你變個戲法,包管讓你吃上這宮裏頭一份的好東西!”
沈歲安拎著布料,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
她的背影纖細,卻帶著一股子前所未有的韌勁兒,像是這宮牆縫隙裏鑽出來的野草,隻要給一點陽光,就能瘋長成一片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