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浣衣局高聳的圍牆，斜斜地打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泛起一層冷硬的光。
沈歲安吃力地拎著兩桶滿溢的水，肩膀上的扁擔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每走一步都深深地勒進皮肉裏，疼得她直抽冷氣。
昨晚那場生死博弈留下的後遺症還沒消散，喉嚨裏那股奇異的清甜回甘雖然壓住了毒性，但身體卻虛軟得厲害，像是一隻被掏空了芯子的破布袋。
“哎喲，歲安，你今兒個是怎麽了？這步子邁得跟踩了棉花似的，魂兒丟在被窩裏啦？”
同屋的春桃抱著一大盆剛揉搓好的粗布衣裳走過來，見沈歲安臉色白得跟刷了漿糊似的，忍不住停下腳步，狐疑地打量著她。
沈歲安穩了穩身子，心裏咯噔一下，麵上卻立刻堆起一副如往常般沒心沒肺的笑模樣。
她把水桶往地上一擱，順勢扶著腰，“哎呀”一聲叫了出來，那嗓門大得恨不得讓半個晾曬場的人都聽見。
“春桃姐，你快別提了，我昨兒個晚上那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了！”
沈歲安一邊揉著腰，一邊湊到春桃耳邊，壓低聲音卻又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興奮勁兒，開啟了她那招牌式的碎碎念模式。
“昨兒半夜，我這肚子不知怎的，突然就開始鬧騰，翻江倒海的，跟有百八十個小人在裏頭打架似的。我尋思著趕緊去趟茅房吧，結果天黑路滑，我這腳底下一禿嚕——”
她誇張地比畫了一個摔倒的動作，險些撞到旁邊的晾衣架。
“就‘砰’的一聲，我整個人直接飛了出去，臉朝下砸在了那堆爛泥地裏！我的天呐，那一瞬間我真覺得自個兒要交代在那兒了，鼻子酸得眼淚嘩嘩流，腦瓜子嗡嗡響，跟開了個水陸道場似的。”
春桃被她逗得噗嗤一笑，嫌棄地往後躲了躲：“行了行了，你這嘴啊，一張開就沒個把門的。摔了一跤至於說得跟上刑場似的嗎？”
“至於啊！怎麽不至於！”
沈歲安瞪圓了眼睛，一臉認真地胡說八道。
“我那身衣服全毀了，全是泥巴點子，洗都洗不掉。我這腰，還有這膝蓋，現在還疼得直鑽心呢。你說我這命怎麽就這麽苦呢？洗衣服洗得手都粗了，連拉個肚子都能摔成這副德行，回頭芳苓姑姑瞧見了，肯定又要罵我偷懶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春桃的反應，見對方眼裏的那點疑慮被自己的話癆勁兒衝得七零八落，心裏這才稍微鬆了一口氣。
現代美食博主的必修課之一就是麵對鏡頭演戲，這點偽裝對她來說，雖然驚險，但還算能應付。
正說著，院門口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原本嘈雜的晾曬場瞬間安靜了下來，宮女們紛紛低下頭，賣力地揉搓著盆裏的衣裳，唯恐慢了一星半點。
芳苓姑姑沉著臉走了進來，手裏攥著一根細長的藤條，那雙精明的眼睛在眾人身上掃來掃去，最後落在了正扶著腰“偷懶”的沈歲安身上。
“沈歲安！你這蹄子又在那兒嚼什麽舌根呢？桶裏的水都快灑光了，還不趕緊幹活！”
芳苓姑姑的聲音冷冰冰的，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嚴。
沈歲安打了個激靈，立刻換上一副討好的笑臉，小跑著迎了上去。
“哎喲，姑姑，您可算來了！我這正唸叨您呢，昨兒個我摔了一跤，正愁著今兒個活計多幹不完，怕耽誤了貴人們的差事。您瞧，我這膝蓋都青了，但我心裏急啊，一想到娘娘們還等著幹淨衣裳穿，我這腳底下就跟踩了風火輪似的，一刻也不敢歇！”
她一邊絮絮叨叨地表著忠心，一邊手腳麻利地拎起水桶，表現得比誰都勤快。
芳苓姑姑冷哼一聲，藤條在空中虛晃了一下：“少在這兒賣乖，趕緊去把西邊那幾缸水挑滿了。今兒個要是幹不完，晚飯你也別吃了！”
“得嘞！您就瞧好吧，我保管幹得利利索索的！”
沈歲安應得響亮，心裏卻在暗暗叫苦。
她忍著身體的劇痛，強撐著在晾曬場裏穿梭，一會兒幫這個遞個皂角，一會兒幫那個擰個床單，嘴裏還沒閑著，不是誇這個姐姐的頭發梳得好，就是歎那個妹妹的手藝精。
這種近乎自虐的勤快和話癆，是她最好的保護色。
隻要她表現得和平時一樣，甚至比平時更“煩人”，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纔不會懷疑她就是昨晚那個本該死在亂草堆裏的冤魂。
然而，真正的考驗很快就到了。
將近晌午的時候，浣衣局那道朱紅的大門再次被推開。
這回進來的不是芳苓姑姑，而是一個穿著深紫色宮服、發髻梳得一絲不苟的女子。
是翠濃。
周貴妃身邊最得力的心腹，也是昨晚親手給沈歲安灌下毒藥的人。
翠濃的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手裏捧著幾個精緻的漆木盒子，看起來像是要來檢查洗好的絲綢衣物。
她那雙陰冷的眼睛像是毒蛇的信子，在晾曬場每一個宮女的臉上緩緩掠過。
沈歲安覺得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凍結了。
心髒在胸腔裏瘋狂地撞擊著肋骨，每一下都震得她耳膜生疼。
她低著頭，機械地揉搓著手裏的一件粗布裙子，指尖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著青白。
翠濃一步步走近，繡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在沈歲安聽來就像是死神的倒計時。
“翠濃姐姐，您怎麽親自來了？”
芳苓姑姑迎了上去，語氣裏帶著幾分難得的恭敬。
翠濃停下腳步，聲音平淡得聽不出起伏：“娘娘惦記著那幾件雲緞披帛，怕底下的奴才手重弄壞了，特意讓奴婢來看看。順便……也瞧瞧這浣衣局裏有沒有什麽不安分的。”
最後那句話，她說得極慢，尾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狠戾。
沈歲安知道，翠濃是在找她。
昨晚那場滅口，翠濃雖然做得很幹淨，但沒見到屍體，以這女人的心機，絕不會輕易罷休。
與其躲著，倒不如主動撞上去。
沈歲安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恐懼，換上一副巴結討好的市井嘴臉，猛地抬起頭，正好撞上翠濃掃過來的目光。
她沒有躲閃，反而像是見到了什麽大人物一般，眼睛一亮，把手裏的衣服往盆裏一扔，甩著手上的水珠就湊了上去。
“哎呀！這不是貴妃娘娘身邊的翠濃姐姐嗎？奴婢給姐姐請安了！”
沈歲安的聲音清脆悅耳，帶著一種沒心沒肺的歡快勁兒。
翠濃的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僵了一下，那雙陰冷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沈歲安的臉，彷彿要從上麵剜下一塊肉來。
沈歲安像是完全沒察覺到對方眼裏的殺機，依舊絮絮叨叨地往前湊，甚至還大膽地盯著翠濃的臉瞧。
“翠濃姐姐，您今兒個這氣色可真好！尤其是這唇脂的顏色，嘖嘖，奴婢在這宮裏待了這麽多年，還沒見過這麽正的紅呢。是娘娘賞的吧？襯得姐姐您跟那畫裏的仙女似的，奴婢瞧著都移不開眼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還做出一副豔羨不已的模樣，那股子小家子氣的諂媚勁兒演得淋漓盡致。
翠濃死死地盯著她，手心裏隱約冒出了細汗。
這張臉，這聲音，確實是昨晚那個求饒的宮女沒錯。
可是……
昨晚她親手灌下去的那碗毒藥，分量足以毒死一頭牛，這丫頭怎麽可能還活著？
而且瞧她這生龍活虎、廢話連篇的樣子，哪裏像是中了毒？
難道……昨晚天太黑，認錯了人？
還是說，這死丫頭昨晚掙紮得太厲害，藥根本沒灌進去多少？
“你……你叫什麽名字？”
翠濃的聲音有些幹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沈歲安笑得更燦爛了，露出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
“回姐姐的話，奴婢叫沈歲安，您叫我歲安就行。姐姐您貴人多忘事，奴婢以前給娘娘送衣服的時候，還遠遠地見過您一麵呢。那時候奴婢就想，這世上怎麽會有姐姐這麽標致的人物……”
她一邊說，一邊在心裏冷笑。
翠濃啊翠濃，你做夢也沒想到，本該化成一灘爛泥的人，現在就站在你麵前誇你的唇脂好看吧？
翠濃看著眼前這個喋喋不休、滿臉市井氣的卑賤宮女，心裏的疑惑愈發濃重。
沈歲安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素色宮裙，領口雖然整齊，但露出的脖頸處並沒有任何中毒後的烏青。
除了額頭上那個還沒消腫的大包，看起來確實像是摔了一跤。
“你這額頭是怎麽回事？”翠濃冷聲問道，目光如鉤。
“哎喲，別提了！”
沈歲安立刻發揮話癆本色，把剛纔跟春桃說的那套“拉肚子跌跤”的詞兒，又繪聲繪色、添油加醋地講了一遍。
她講得極細，連摔倒時哪隻手先著地、哪塊骨頭響了一聲都描述得清清楚楚，聽得旁邊的芳苓姑姑都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行了，閉嘴吧！”
翠濃終於忍受不了這種無意義的廢話，厭惡地嗬斥了一聲。
她看著沈歲安那雙靈動卻透著幾分“蠢氣”的眼睛，心裏的殺機漸漸平複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疑慮。
這樣的蠢貨，真的撞破了貴妃娘孃的秘密？
還是說，昨晚那個在冷宮附近鬼鬼祟祟的身影，其實另有其人？
“芳苓，這丫頭平時就這麽話多？”翠濃轉頭看向芳苓姑姑。
芳苓姑姑無奈地歎了口氣：“讓姐姐見笑了，這歲安平時就是個沒心沒肺的，嘴碎得很，浣衣局裏就屬她最能鬧騰。要是衝撞了姐姐，我回頭定會好好教訓她。”
翠濃又盯著沈歲安看了好一會兒，直到沈歲安被看得縮了縮脖子，露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樣，她才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走吧，去瞧瞧那些披帛。”
看著翠濃離去的背影，沈歲安依舊保持著那副討好的笑容，直到那抹紫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院門口。
她猛地鬆開了緊握的雙拳，才發現掌心裏全是冷汗，濕冷得厲害。
雙腿一軟，險些直接跪在地上。
她扶著旁邊的水缸，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瞞過去了。
至少暫時瞞過去了。
但她知道，翠濃這種人絕不會因為一次試探就徹底放心。
隻要她還在這宮裏，隻要她這張臉還在，危險就永遠像懸在頭頂的鍘刀。
沈歲安低下頭，看著倒映在水缸裏那張略顯憔悴的臉，眼神逐漸變得幽深而冷冽。
既然這宮牆之內容不下她，那她就得想辦法，給自己掙出一條活路來。
“歲安！發什麽呆呢？水挑完了嗎？”
芳苓姑姑的嗬斥聲再次響起。
沈歲安直起腰，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再次露出了那個燦爛得有些沒心沒肺的笑容。
“來嘍！姑姑您瞧，我這就去挑，保管誤不了事兒！”
她拎起水桶，大步走向那口深不見底的水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