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歲安的手指猛地摳進了濕冷的泥土裏,指甲縫裏塞滿了腐爛的草葉和砂石,劇烈的疼痛順著指尖鑽進心窩,硬生生將她從那片粘稠的黑暗中拽了出來。
“咳……咳咳……”
她趴在亂草堆裏,身體像被重型卡車碾過一般,每一寸骨頭縫都在叫囂著痠痛。
原本應該燒穿髒腑的毒藥,此時竟然在喉間化開了一股奇異的清甜,像是含了一塊濃縮的甘草片,那股回甘順著食道緩緩滑下,撫平了剛才那種近乎**的灼熱。
沈歲安急促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摸領口。
那枚一直被她貼身佩戴、質地劣質得連當鋪都不收的玉佩,此刻正隔著薄薄的布料,散發出一種驚人的熱度。
那熱度並不燙人,反而像是一股暖流,源源不斷地注入她近乎停擺的心髒。
沈歲安費力地低下頭,借著天邊那一抹微弱的晨曦看去,隻見玉佩上原本那些細碎的裂紋裏,竟隱隱透出幾絲淡紫色的微光,轉瞬即逝,快得讓她以為是死前的幻覺。
隨著這股暖流走遍全身,腦子裏那些原本雜亂無章的畫麵,突然像被按下了播放鍵,瘋狂地旋轉、重組。
“安安,火候大了,收汁的時候要記得晃鍋,不然糖色會發苦……”
“各位家人們,今天咱們挑戰複刻古法蘇式點心,點關注不迷路哦!”
那是現代的她,是那個在鏡頭前揮灑自如、粉絲百萬的美食博主沈安。
那些關於八大菜係的精髓、分子料理的技巧、甚至是現代餐飲連鎖的營銷套路,就像是刻在骨子裏一樣,清晰得連每一個調料的配比都分毫不差。
然而,還沒等她從這種跨越時空的錯位感中緩過神來,另一段更深沉、更冰冷的記憶,如重錘般砸開了她識海的閘門。
那是嬰兒淒厲的啼哭聲,在雷雨交加的夜晚顯得格外揪心。
沈歲安“看”到了一個昏暗的產房,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一個滿臉橫肉、眼神閃爍的奶孃,正顫抖著雙手,將一個裹著金絲繡鳳繈褓的嬰兒,從精美的搖籃裏抱了出來。
而在奶孃身邊,站著一個穿著醫官服飾的男人,那男人的臉隱在陰影裏,唯有一雙陰鷙的眼睛,死死盯著繈褓裏那個額間有一點紅痣的女嬰。
“陳大人,這……這可是沈家唯一的嫡女啊,要是被發現了,咱們都要掉腦袋的!”奶孃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閉嘴!沈家富甲江南,這嫡女的位置,自然該留給更有用的人。”
男人冷哼一聲,從懷裏掏出一個用粗布裹著的、凍得發紫的棄嬰,動作粗暴地塞進了那個華麗的繈褓裏。
而那個真正的沈家嫡女,則被胡亂塞進了一堆破爛的舊衣裳中,趁著夜色,被送出了沈府的大門。
沈歲安覺得心口疼得快要炸開了,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絕望感,跨越了十七年的光陰,依舊讓她渾身發冷。
那個被調包的棄嬰成瞭如今風光無限的沈月凝。
而她,沈家真正的千金,卻成了這宮裏最卑微、隨時可以被滅口的浣衣局宮女。
“沈、月、凝。”
沈歲安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個名字,嗓音嘶啞得厲害。
她想起前世看過的那些宅鬥小說,想起周貴妃那張冷漠如冰的臉,想起陳太醫眼底的殺機。
原來,所有的苦難都不是偶然,而是一場延續了十七年的陰謀。
天色已經開始泛青,遠處的鍾樓隱約傳來了報時的聲響。
沈歲安知道,如果再不回去,等芳苓姑姑查房的時候,她就真的死無葬身之地了。
她撐著地麵,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雙腿軟得像麵條,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不能死……我絕對不能死在這裏。”
她扶著宮牆,躲進陰影裏,避開那些可能經過的巡邏侍衛。
她對這宮裏的路徑太熟悉了,畢竟在浣衣局幹了這麽多年,每一條排水溝、每一處狗洞她都瞭如指掌。
等她終於摸回浣衣局那間狹小潮濕的宮女住所時,同屋的幾個宮女還在打著呼嚕,屋子裏充斥著一股廉價皂角和汗臭混合的味道。
沈歲安不敢點燈,她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地挪到自己的鋪位前。
她飛快地扯下那件沾滿了泥土、草屑,甚至還有幹涸血跡的宮服,動作快得帶起了一陣冷風。
“唔……歲安?是你嗎?”
隔壁鋪位的王二姐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
沈歲安渾身一僵,手心裏全是冷汗,她強壓下狂跳的心髒,學著平時的語氣,小聲應道:“是我,起夜呢,你快睡吧。”
“哦……你這丫頭,動作輕點……”
王二姐嘟囔兩聲,又沉沉睡去。
沈歲安長舒一口氣,迅速從床底下的木箱裏翻出一套幹淨的素色宮裙換上。
她將那件髒了的宮服揉成一團,塞進最底層的雜物堆裏,打算等天亮了趁亂扔進漿洗的大池子裏毀屍滅跡。
做完這一切,她才脫力般地坐在床沿上,隨手抹了一把臉。
她摸到了額頭上一個腫起的大包,那是剛才磕頭求饒時留下的。
沈歲安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起身走到那麵磨損得厲害的銅鏡前。
鏡子裏的人影模糊不清,但她還是能看清那雙眼睛。
雖然因為長期的勞作和營養不良,她的臉色顯得有些蠟黃憔悴,但那五官的底子卻是極好的。
尤其是那雙眼,原本是怯懦而空洞的,此刻卻因為覺醒了前世的記憶,透著一股子靈動與堅韌。
沈歲安仔細端詳著自己的眉眼,確實,和那位高高在上的沈月凝有三分相似。
隻不過沈月凝是被金尊玉貴養出來的嬌花,而她,是這宮牆縫隙裏掙紮求生的野草。
“沈家嫡女的身份,沈家的萬貫家財,還有我這條命……”
沈歲安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著冰冷的鏡麵,眼神逐漸變得幽深。
“這些賬,我會一筆一筆地,跟你們算清楚。”
她從懷裏掏出那枚已經恢複了平靜、不再發光的玉佩,仔細地打量了一番。
玉佩上的“安”字依舊歪歪扭扭,看起來那麽不起眼,誰能想到這竟然是揭開身世之謎的唯一鑰匙?
她找了一根結實的紅繩,將玉佩重新係好,死死地勒在脖子上,貼著心口藏進裏衣。
這東西,現在就是她的命。
外頭的晨光已經徹底亮了起來,浣衣局那口巨大的銅鍾被撞響,沉悶的聲音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都起來了!別磨蹭!今兒個貴妃娘娘那兒有幾件絲綢要加急,誰要是耽誤了,仔細你們的皮!”
芳苓姑姑那嚴厲的聲音在院子裏炸開。
沈歲安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再次睜開時,眼底那股淩厲的鋒芒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往日裏那個活潑、話癆、甚至帶點小精明的低等宮女模樣。
她利落地紮好頭發,拍了拍臉頰,讓氣色看起來稍微紅潤一些。
既然老天爺讓她活了下來,還給了她這一腦子的“現代智慧”,那她就不能隻當個洗衣服的。
周貴妃想要她的命,陳太醫想要滅她的口,沈月凝想要占她的位。
那就走著瞧吧。
這皇宮雖然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但隻要有人的地方,就得吃飯。
而論起做飯,這世上恐怕沒人比她這個現代美食博主更懂怎麽抓住那些貴人的胃。
沈歲安推開房門,迎著刺眼的晨光,大步走進了院子。
她彎腰拎起一隻沉甸甸的水桶,對著正往這邊看的王二姐露出了一個燦爛得有些沒心沒肺的笑容。
“二姐,早啊!昨兒個謝了你的饅頭,等我攢夠了錢,請你吃頓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