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歲安抱著那一疊沉甸甸的宮服,心裏正把浣衣局那個偷懶的王二姐罵了八百遍。
本來這活兒輪不到她,可王二姐說自己肚子疼得直不起腰,塞給她半個冷饅頭,非求著她幫這一回。
沈歲安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磨得快露指頭的繡鞋,又掂了掂懷裏這堆貴人們的精細衣料,重重地歎了口氣。
這宮裏的夜路長得沒個頭,若是按規矩走大路,少說還得半個時辰才能回浣衣局,到時候怕是連最後一口熱湯都趕不上了。
她左右瞧了瞧,見巡邏的侍衛剛打長街那頭過去,便一貓腰,鑽進了禦花園的側徑。
這地方假山林立,怪石嶙峋,雖然瞧著陰森了些,卻是回浣衣局最快的近路。
沈歲安走得極快,腳底下的軟底鞋踩在青石板上,幾乎沒發出什麽動靜。
眼看著就要穿過那片最茂密的假山群了,一陣壓得極低的說話聲,卻順著夜風鑽進了她的耳朵裏。
“沈家那邊,可都安排妥當了?”
這聲音清冷中透著股子高高在上的威嚴,沈歲安聽得頭皮一麻,這動靜她認得,是那位權傾後宮的周貴妃。
她嚇得心跳都快停了,下意識地往假山的陰影裏縮了縮,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娘娘放心,沈家那個,如今正養在深閨裏,半點風聲都漏不出去。”
接話的是個男人,聲音有些發顫,帶著明顯的討好和惶恐。
沈歲安大著膽子,順著石縫往外瞧了一眼。
隻見假山後的空地上,周貴妃正站著,她身上那件金絲繡鳳的披風在月色下晃得人眼暈。
而在她對麵躬身站著的,竟然是太醫院的陳太醫。
這兩個人,大半夜的在禦花園假山後頭見頭,怎麽看都不像是為了商量什麽正經事。
“調包的事,那是十七年前的舊賬了,隻要那個孽種不出現,沈月凝就是沈家唯一的嫡女。”
周貴妃的聲音冷得像冰渣子,她抬起手,漫不經心地理了理鬢邊的步搖,那金燦燦的流蘇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刺眼的弧度。
沈歲安腦子裏“嗡”的一聲。
沈家?調包?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胸口,那裏藏著一枚質地極其低劣、甚至有些發黃的玉佩,上麵歪歪扭扭刻著一個“安”字。
那是收養她的老宮女臨終前給她的,說是她繈褓裏唯一的物件。
沈歲安正愣神,卻聽陳太醫又壓低聲音說了句:“隻是那奶孃臨死前,似乎留了什麽信物,微臣擔心……”
“擔心什麽?”周貴妃冷哼一聲,“一個死人,還能翻出什麽浪花來?隻要把知情的人都處理幹淨,這秘密就永遠是秘密。”
沈歲安隻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她知道自己聽到了絕對不該聽的東西,這宮裏,知道得越多,死得就越快。
她不敢再聽下去,弓著腰,小心翼翼地往後挪步,想趁著他們沒發現趕緊溜走。
可大概是這陣子幹活太累,她的腿有些發軟,後退的時候,腳尖不小心勾到了一截枯透了的樹枝。
“哢嚓——”
在這寂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的夜裏,這聲脆響簡直像是在沈歲安耳邊炸開了一個響雷。
“誰在那裏!”
周貴妃的厲喝聲瞬間響起。
沈歲安魂飛魄散,拔腿就跑,可還沒跑出兩步,一道黑影就從假山頂上飛掠而下,像老鷹抓小雞一樣,死死扣住了她的肩膀。
“饒命……貴妃娘娘饒命……”
沈歲安被那股巨大的力道摜在地上,懷裏的宮服散落了一地,沾上了泥土。
她顧不得疼,拚命地磕頭,額頭撞在堅硬的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翠濃那張冷冰冰的臉出現在她視線裏,那眼神,看她就像在看一個死人。
“娘娘,是浣衣局的小宮女。”
翠濃一把揪住沈歲安的頭發,強迫她抬起頭來。
周貴妃緩緩走了過來,金色的繡鞋停在沈歲安麵前,她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沈歲安,眼神裏透著股子嫌惡。
“是你啊。”周貴妃眯了眯眼,“本宮記著,白日裏在藥房附近晃蕩的,也是你吧?”
沈歲安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她想辯解,可嗓子眼像被塞了團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白日裏確實去過藥房,不過是去給同房的姐妹領些治凍瘡的藥膏。
“既然這麽愛湊熱鬧,那這宮裏的熱鬧,你以後也不必看了。”
周貴妃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晚的月色不錯,可說出來的話卻讓沈歲安如墜冰窟。
她朝翠濃遞了個眼色。
翠濃會意,從袖中掏出一枚繡著纏枝蓮紋的帕子,猛地捂住了沈歲安的口鼻。
沈歲安拚命掙紮,雙手在地上亂抓,指甲縫裏都嵌滿了泥土和草屑。
陳太醫顫顫巍巍地從藥箱裏掏出一個瓷碗,那碗裏盛著半碗黑乎乎的藥汁,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紫光。
“娘娘,這藥下去,保管半個時辰內就沒氣了,查也查不出痕跡。”
翠濃騰出一隻手,死死捏住沈歲安的下頜,用力一卸。
“哢吧”一聲,沈歲安的下巴脫了臼,她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碗氣味辛辣刺鼻的毒藥,被強行灌進了喉嚨裏。
“唔……咳咳……”
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灌下去,像是一團烈火直接燒進了髒腑。
沈歲安覺得自己的五髒六腑都被這股力量攪碎了,疼得她連喊都喊不出來。
她倒在草地上,身體劇烈地抽搐著,視線開始變得模糊,周貴妃和陳太醫的身影在月色下扭曲成了一團。
就在意識即將消散的那一刻,無數不屬於她的記憶片段,像決堤的洪水一樣,瘋狂地湧入她的腦海。
那些畫麵太奇怪了。
她看見一個穿著奇怪短衫的女子,站在一個亮堂堂的屋子裏,麵前擺著各種她從未見過的廚具。
“大家好,我是美食博主安安,今天教大家做一道正宗的紅燒肉……”
畫麵一轉,是滿屏亂飛的文字,那些人叫著“安安老師”,送著各種閃閃發光的東西。
她看見自己在鏡頭前熟練地切菜、顛勺,那油鍋滋啦的聲音,那誘人的肉香味,竟然比這毒藥的痛感還要真實。
那是誰?
那是前世的她嗎?
沈歲安覺得自己的靈魂像是被劈成了兩半,一半在承受著毒藥的煎熬,一半在那些現代的煙火氣裏遊蕩。
她想起自己叫沈安,是個粉絲百萬的美食博主,因為連續熬夜拍視訊,猝死在了灶台前。
原來,她早就死過一次了。
“扔到後巷的草叢裏去,別髒了這禦花園的地兒。”
周貴妃那冷漠的聲音像是從天邊傳來,帶著虛幻的重影。
翠濃像拖死狗一樣拖著沈歲安,穿過長長的宮巷,最後將她重重地扔進了一片荒涼的後巷草叢中。
沈歲安躺在枯草堆裏,身體已經冷得沒有了知覺,隻有胸口那處還在隱隱作痛。
她感覺到生機正在迅速流逝,眼前的黑暗越來越濃重。
在這意識徹底陷入黑暗的最後一秒,她費力地抬起手,死死攥住了胸口那枚刻著“安”字的劣質玉佩。
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玉佩粗糙的邊緣割破了她的掌心。
她不想死。
既然老天爺讓她在這具身體裏活過來,又給了她那些記憶,她就絕不能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在這個陰冷的角落裏。
沈歲安的手指顫抖著,最後一次用力收緊,將那枚玉佩死死扣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