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心局後巷這處廢棄的小灶間,平日裏連路過的野貓都嫌寒磣,如今卻被沈歲安收拾得出了幾分煙火氣。
牆角的蜘蛛網早被捅了個幹淨,那口缺了半邊沿口的舊爐子正“撲哧撲哧”地吐著火舌。鍋裏的紅褐色果漿翻滾著細密的泡泡,那是一股子野山楂混著桑葚的酸甜氣,在狹窄潮濕的屋子裏橫衝直撞,硬生生把積年的黴味兒給壓了下去。
“歲安姐姐,這野果子熬出來的水,真能配那金貴的山藥糕?”
來喜蹲在灶火前,一邊賣力地扇著風,一邊吸溜著哈喇子。他手裏攥著一根削得光滑的木棍,那是沈歲安吩咐他做的“攪拌棒”。
“這叫果丹露。”
沈歲安頭也不抬,手裏正捏著一塊洗淨的白紗布,將剛蒸熟的山藥泥往裏頭裹。她手上的動作極快,卻又穩得嚇人,每一下擠壓都透著股子不緊不慢的韌勁兒。
“宮裏的貴人們什麽山珍海味沒見過?這大夏天的,她們缺的不是油水,是那口能讓舌頭打個激靈的清爽勁兒。福公公要的是穩,咱們就得在穩裏頭翻出新花樣來。”
她把過篩了三遍的山藥泥攤在案板上,那色澤白膩得像極了上好的羊脂玉。沈歲安從懷裏摸出一個小瓷瓶,那是她昨兒半夜趁著露水未幹,在浣衣局後頭的薄荷叢裏掐下的尖兒,費了半天勁才搗出來的幾滴汁子。
翠綠的汁子滴在雪白的山藥泥上,瞬間洇開。
“哎喲,這味兒……聞著腦門子都清亮了。”來喜驚歎一聲。
沈歲安利索地將薄荷汁揉進山藥泥,又把熬得濃稠透亮的果漿包進棗泥心子裏。這糕點做得極小,指頭肚大一點,外皮潔白如雪,內裏透著一抹若隱若現的紅,瞧著就讓人心生歡喜。
“來喜,去把那套壓箱底的白瓷碟子洗了,別用堿水,用井水多衝幾遍。”
沈歲安一邊吩咐,一邊用梳子背在糕點邊緣壓出細密的紋理。這一朵朵小白菊似的點心剛擺上碟子,屋門就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福公公挺著個大肚子,還沒進屋,那雙精明的小眼睛就先在案板上溜了一圈。
“喲,這就是你琢磨的新玩意兒?”
福公公伸手想捏,卻被沈歲安巧勁兒一避,笑著遞上了一雙幹淨的竹箸。
“公公,這山藥糕裏加了薄荷汁,心兒裏是野果漿。太後娘娘最近不是心火旺嗎?這東西入口即化,涼絲絲的,最是順氣。您先嚐嚐,若是不成,奴婢再改。”
福公公哼了一聲,慢條斯理地夾起一塊塞進嘴裏。
那一瞬間,他那雙被肥肉擠成縫的眼睛猛地睜圓了。先是山藥的細膩,緊接著是薄荷那股子鑽心的涼,最後是果漿炸開的酸甜,層層疊疊,像是一陣涼風吹進了燥熱的胃裏。
“好!好一個清爽勁兒!”
福公公一拍大腿,原本緊皺的眉頭舒展得像朵爛棉花。他顧不得再多說,利索地把點心裝進描金食盒,又仔細理了理身上的寶藍色馬褂。
“沈歲安,你就在這兒候著,哪兒也別去。要是這回成了,咱家重重有賞!”
說罷,他像個圓滾滾的球,火急火燎地往慈寧宮的方向挪去了。
屋子裏靜了下來,隻剩下灶膛裏火星炸裂的細響。
“歲安姐姐,你真神了!”來喜一臉崇拜地湊過來,手裏還抓著抹布,“幹爹那臉色,剛才簡直比見了親爹還親。”
沈歲安淡淡一笑,順手撿起一塊抹布丟給他:“少貧嘴。這案板上的油垢都快半寸厚了,趁著公公不在,趕緊刷了。這可是咱們以後的地盤,髒了手腳,做出來的東西也不利索。”
她一邊指揮著來喜幹活,一邊狀似無意地往門口挪了挪,靠在門框上透氣。
“來喜啊,你在點心局訊息靈通,最近宮裏除了太後胃口不好,還有什麽新鮮事沒?”
來喜幹活倒也利索,一邊刷著案板,一邊壓低嗓子道:“還能有什麽?不就是選秀那點子事兒。昨兒我聽禦膳房傳話的太監說,周貴妃最近脾氣大得很,昨兒個還因為一碗燕窩粥不夠濃,把個小宮女給發配到辛者庫去了。”
沈歲安眼神一凝,手指下意識地摳了摳門框。周貴妃……那個差點要了她命的女人。
“貴妃娘娘那是操心過頭了。聽說,江南沈家的大小姐要入宮了?”
“可不是嘛!”來喜來了興致,湊過來神神秘秘地說,“沈家可是富甲天下,那位沈月凝小姐還沒進宮,太後就賞了好幾次東西。聽說那沈小姐長得跟仙女似的,連貴妃娘娘都要給她幾分麵子。嘖嘖,這往後啊,這宮裏怕是要變天嘍。”
沈歲安冷笑一聲。變天?那是自然要變的。
沈月凝,那個頂著她身份享了十七年福的假貨,如今終於要踏進這吃人的紫禁城了。
“沈家啊……”沈歲安低聲呢喃了一句,眼神裏藏著一抹不易察覺的寒芒。
“歲安姐姐,你說什麽?”
“沒什麽,我讓你刷快點,別磨蹭。”
沈歲安直起身子,心裏那本賬又多記了一筆。她現在得攢錢,多多的攢錢,在沈月凝站穩腳跟之前,她必須給自己留好退路。
天色漸晚,夕陽把紅牆染成了血色。
福公公回來的時候,整個人走路都帶風,那張胖臉笑得跟開了花似的,手裏的拂塵甩得那叫一個歡實。
“成了!成了!”
他一進屋,先是灌了一大口涼茶,這才從懷裏摸出一個沉甸甸的繡袋,“啪”的一聲拍在案幾上。
“太後娘娘今兒高興,不僅多用了半碗茶,還誇這糕點有心。歲安,這是你那三成,咱家一分沒少你的。”
沈歲安接過繡袋,手心一沉,裏頭少說也有十兩銀子。她心裏微微鬆了口氣,麵上卻依舊客客氣氣的。
“多謝公公提拔。公公若是累了,奴婢這就回浣衣局複命,不耽誤公公歇息。”
“行,去吧去吧,明兒個早點過來,太後指名要吃那個‘小白菊’。”
沈歲安應了一聲,拎著那袋銀子出了點心局。她沒往浣衣局走,而是借著夜色的掩護,繞到了禦花園南側。
那裏有一處荒廢的冰窖,平日裏沒人走動。夏日裏,這裏即便荒廢了,也透著股子陰涼氣。
沈歲安從懷裏摸出一包偷偷攢下來的木薯粉——那是她求來喜從庫房死角劃拉出來的殘次品。她蹲在冰窖外頭的一口深井旁,打起一桶沁涼的井水。
記憶碎片裏有一種叫“冰粉”的東西,夏天吃最是解暑。在這沒有空調的古代,這就是頂尖的生意。
她把木薯粉倒進碗裏,加了水細細調配。這東西嬌貴,火候和水溫都得試。
“若能做成,賣給那些小主身邊的宮女太監,也是一筆進項……”
沈歲安正自言自語地嘀咕著,手裏的木棍攪動著碗裏的糊糊,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子淡淡的生粉味兒。
忽然,一陣沉穩且有節奏的腳步聲從身後的樹叢裏傳來。
“咯吱——”
是靴子踩在枯枝上的聲音。
沈歲安心頭一跳,後背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這地方荒僻,這個時候誰會過來?
她猛地回頭,手裏還死死抓著那隻破瓷碗。
隻見一個身高腿長的男子正站在槐樹的陰影下。他穿著一件玄色勁裝,腰間束著玄鐵護腰,一柄漆黑的長刀斜斜地掛在胯間。月光被樹影切得細碎,落在他的臉上,勾勒出一張冷峻得近乎刻薄的臉廓。
那雙眼睛,銳利得像隼,此時正死死盯著她手裏那碗亮晶晶、黏糊糊的玩意兒。
陸昭。
沈歲安雖然不認識他,但瞧這身行頭和那股子撲麵而來的殺氣,也知道是惹不起的大人物。侍衛副統領的腰牌在月光下閃了一下,晃得她眼睛疼。
“鬼鬼祟祟,在此處做什麽?”
陸昭的聲音很低,卻透著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壓。他往前邁了一步,手掌看似隨意地搭在了刀柄上。
沈歲安心跳如鼓。宮女私自在外逗留、私動火種或做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真要論起來,打一頓板子丟進辛者庫都是輕的。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逃跑的衝動。跑?在這些練家子麵前,跑就是找死。
她臉上瞬間堆起一抹憨厚甚至帶點侷促的笑,把那碗已經調得半透明的糊糊往前送了送,聲音顫巍巍的,像個沒見過世麵的膽小丫頭。
“回……回大人話。奴婢是浣衣局的,家鄉遭了災,打小就沒吃過口飽飯。這不,天熱得睡不著,奴婢想起家鄉有個消暑的土方子,想試著搗鼓一口……自己吃。”
她盛起一勺那晶瑩剔透、還未成型的糊糊,月光下,那東西瞧著倒像是一汪流動的碎鑽。
“這位大人,日頭毒辣,您巡視辛苦,可要嚐口奴婢家鄉的消暑玩意兒?還沒成型,但也涼快得緊……”
沈歲安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陸昭的臉色,那副“我是鄉下丫頭我沒見識”的模樣演得入木三分。
陸昭沒說話,目光在那碗古怪的液體和沈歲安那雙清亮得過分的眼睛之間轉了一圈。
空氣裏除了那股淡淡的粉味,似乎還殘留著從點心局帶出來的、若有若無的薄荷清香。
“消暑玩意兒?”
陸昭挑了挑眉,放在刀柄上的手微微鬆了半分,卻依舊沒有移開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