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禦花園南側,連風都像是被凍在了這荒廢的冰窖口。
沈歲安屏住呼吸,手心裏的汗把那隻缺了口的破瓷碗浸得滑膩。陸昭那雙眼實在太毒,像是在這沉沉暮色裏點燃的兩簇冷火,直勾勾地要把她看穿。
“大人,您……您嚐嚐?”
沈歲安又往前半跨了一步,那碗晶瑩剔透的糊糊在月光下晃了晃,像極了一汪被揉碎的星光。她麵上掛著討好的、甚至有些諂媚的笑,心裏卻在瘋狂打鼓:要是這位爺脾氣暴躁,直接把她當成私動火種的瘋丫頭給鎖了,那她這剛攢下的十兩銀子可就全打水漂了!
陸昭垂眸,視線在那碗不明物體上停留了許久。
這玩意兒瞧著確實稀奇,不似宮裏那些規規矩矩的酥酪。它透著股子靈動的勁兒,在夏夜的燥熱裏,竟真的冒著絲絲縷縷的涼氣。
他沒說話,卻伸手接過了碗。
沈歲安指尖一縮,心跳猛地漏了半拍。她瞧著陸昭那骨節分明的手指,心裏暗自嘀咕:這當官的殺氣就是重,接個碗都像是在接什麽敵軍首級。
陸昭拿起碗裏的木勺,淺淺抿了一口。
那股子鑽心的涼瞬間順著舌尖炸開,木薯粉帶來的韌勁兒裏裹著井水的甘甜,雖然沒加糖霜,卻有一種野草般的清爽。在這巡視了大半夜、嗓子眼都快冒煙的時候,這一口簡直比救命藥還管用。
原本緊繃得像塊鐵石的唇線,竟在那一刻微微鬆動了些。
“這是你家鄉的方子?”陸昭的聲音依舊冷冰冰的,卻少了幾分方纔那種要抓人下獄的狠戾。
沈歲安見狀,趕緊打蛇隨棍上,使勁點頭,那模樣活脫脫一個受了驚的小鵪鶉:“回大人話,是呢!奴婢家鄉窮,夏天沒別的消暑物,就指望這點土東西。大人若是覺得還成,奴婢這兒……這兒還有。”
她一邊說,一邊作勢要去拎水桶。
“不必。”
陸昭打斷了她,將碗遞還回來。他看著沈歲安那張因為侷促而顯得有些紅撲撲的小臉,那雙眼睛清亮得過分,倒不像是個有城府的。
“在這皇宮裏,少動些歪心思。”他冷聲警告,手掌從刀柄上移開。
“是是是,奴婢記住了,奴婢這就走,絕不敢再驚擾大人!”沈歲安連連作揖,心裏卻想:什麽歪心思?我這叫求生欲!
就在她準備拎桶跑路時,隻聽“叮”的一聲脆響。
一個小巧的銀錁子劃過一道弧線,穩穩當當地落進了她那隻裝著殘餘糊糊的破碗裏。
沈歲安愣住了,眼珠子差點沒掉進碗裏。
“賞你的。”
陸昭沒再回頭,墨色的披風在夜色中翻飛了一下,整個人便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了那棵老槐樹的陰影之後。
“哇哦……”
沈歲安嚥了口唾沫,趕緊把那銀錁子撈出來。沉甸甸的,起碼有一兩重!這侍衛統領出手居然這麽闊綽?她對著陸昭離開的方向拜了又拜,心裏那點恐懼早就被這白花花的銀子給衝散了。
這哪是催命鬼啊,這簡直是月下散財童子!
她利索地收拾好東西,像隻受驚的野貓似的,借著假山的影子一路小跑回了浣衣局。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屋裏那股子潮濕的皂角味兒撲麵而來。
“歲安姐姐?你怎麽纔回來啊!”
春桃正趴在通鋪的邊上,手裏捏著一張紅彤彤的帖子,在油燈下看得眼珠子都不帶轉的。見沈歲安進門,她趕緊招手,壓低嗓子喊道:“快來快來,出大事了!”
沈歲安把木桶往牆角一塞,抹了把額上的汗:“什麽事兒把你急成這樣?難不成管事姑姑要發賞錢了?”
“哎呀,比賞錢還大的事兒!”
春桃把那紅帖往沈歲安懷裏一塞,語氣裏滿是抑製不住的興奮,“瞧瞧,這是我托內務府的小順子弄來的。沈家,就是那個江南沈家,他們家的大小姐沈月凝,入宮覲見的流程全定下來了!聽說太後娘娘特意囑咐,要讓她先進儲秀宮歇著,那排場……嘖嘖,咱們這些當奴婢的,這輩子都沒見過。”
沈歲安的手指在觸碰到那紅帖時,微微僵了一下。
鮮紅的紙麵映著昏黃的燈火,在那一瞬間,竟顯得有些刺目。沈月凝,這個名字像是一根細小的長針,不輕不重地紮在了她的心尖上。
“沈家大小姐啊……那確實是金貴人兒。”
沈歲安麵上不動聲色,隨手把帖子還給春桃,心裏卻像開了鍋的沸水。沈月凝要進宮了,這意味著那個搶了她十七年人生的假貨,馬上就要在這後宮裏紮下根。
一旦沈月凝成了哪位貴人的妃子,甚至成了皇子妃,沈家為了保住這個“嫡女”的秘密,絕對會把她這個唯一的隱患徹底鏟除。
周貴妃那碗毒藥隻是個開始,真正的風暴還沒到呢。
“歲安姐姐,你說這沈小姐長得漂亮,家裏又有錢,往後指不定就是哪位娘娘了。”春桃還在那兒美滋滋地幻想,“要是咱們能被分到她宮裏伺候,那纔是掉進福窩裏了。”
“福窩?”沈歲安冷笑一聲,轉過身去解腰帶,“那也得有命享才行。春桃,聽姐姐一句勸,這宮裏最不缺的就是長得漂亮又有錢的小主,咱們這種沒根沒底的,少湊合那些大人物的事兒。”
她借著脫外衣的動作,手指不經意地碰到了懷裏那枚玉佩。
那一刻,那枚粗糙的玉佩竟像是感知到了什麽,隔著薄薄的裏衣,散發出一股微弱卻不容忽視的熱度。沈歲安呼吸一緊,腦海裏飛快地盤算起來。
不行,得快。
得在沈月凝還沒完全站穩腳跟前,攢夠能買通關係出宮的銀子。
福公公那邊的點心局是個好去處,太後喜歡“小白菊”,這就是她的護身符。但這還不夠,遠遠不夠。光靠分紅,猴年馬月才能湊夠那筆天文數字?
她得把那冰粉的生意也做起來,專門賣給那些兜裏有錢、心裏燥熱的小太監和小宮女們。
“歲安姐姐,你發什麽愣呢?趕緊洗洗睡吧,明兒個你不是還得去點心局當差嗎?”春桃打了個哈欠,翻身鑽進了被窩。
“知道了。”
沈歲安應了一聲,走到屏風後頭。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脫下鞋襪。
那枚剛得來的、還沾著木薯糊糊甜味兒的銀錁子,被她死死地塞進了襪底最隱蔽的縫隙裏。腳掌踩在銀子上的感覺硬邦邦的,甚至有些硌腳,可對沈歲安來說,這卻是這世上最踏實的觸感。
她摸了摸發燙的玉佩,眼神在黑暗中變得異常清醒。
認親?她瘋了才會去認親。
沈家那是火坑,沈月凝那是毒蛇,這紫禁城就是個巨大的磨盤。她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攢錢,攢更多的錢,然後在這幫人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帶著她的銀子滾出這個吃人的地方,去開她的飯館子。
“沈月凝,你當你的金枝玉葉,我賺我的血汗錢。”
沈歲安低聲嘟囔了一句,翻身躺在了堅硬的木板床上。
窗外,夏夜的知了還在不知疲倦地叫著,攪得人心煩意亂。沈歲安閉上眼,腦子裏全是明天該怎麽把那剩下的木薯粉做出更多花樣。
管他什麽貴妃還是千金,天大地大,都沒有她襪底那幾兩碎銀子大。
明天,還得早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