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的浣衣局，連那幾隻慣愛在牆根打洞的老鼠都還沒歇下，沈歲安就已經摸黑爬了起來。
木窗縫隙裏鑽進來的晨露涼得紮骨頭，她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卻沒耽擱手上的動作。灶間裏那盞豆大的油燈晃了晃，映出她眼底一片清亮的算計。
她從懷裏掏出昨天藏好的兩根山藥，表皮還帶著濕漉漉的泥土氣。
“這身子骨，真是稍微使點勁兒就痠疼。”
沈歲安低聲嘟囔了一句，利索地削皮、切塊，丟進蒸屜裏。灶膛裏的火光舔著鍋底，映紅了她的臉。趁著蒸山藥的工夫，她把幾顆紅棗去了核，丟進石臼裏細細搗爛。
記憶中那些精緻的現代甜品做法在腦海裏跳躍，雖然缺了奶油和芝士，但她知道，這深宮裏的貴人什麽山珍海味沒見過？她們缺的是那口“順氣”的舒坦。
山藥蒸得透爛，沈歲安沒急著和麵，而是找了塊洗得發白的細紗布，咬著牙將山藥泥反複過了三遍。
每擠壓一次，那白膩的山藥泥就順著紋理漏下，變得像姑孃家擦臉的脂粉一樣細膩。她又往棗泥裏摻了點磨成細粉的甘草。
“太後那是心火旺，一味地塞糖隻會膩得發嘔，加點微苦的甘草，這叫苦盡甘來。”
她自嘲地笑了笑，手指靈活地將山藥泥裹住棗心，壓成一個個指頭大小的圓餅。沒模具，她就用洗淨的梳子背在邊緣壓出一圈細密的紋路，瞧著倒像是一朵朵盛開的小白菊。
等她把這十幾塊點心用幹淨的舊帕子裹好塞進懷裏時，天邊才泛起一層魚肚白。
午後的太陽像個火球，把紫禁城的紅牆烤得燙手。
沈歲安懷裏揣著那包點心，手裏抱著沉甸甸的一捆白布圍裙，腳下生風地往點心局的後巷蹭。這路她走得熟，哪塊磚鬆了，哪處樹蔭涼快，她心裏都有數。
剛拐過角門，就瞧見來喜那小胖子正縮在石獅子後頭的陰影裏，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盹，嘴角的哈喇子都快滴到胸口了。
“來喜公公，這日頭這麽毒，您也不怕曬化了這一身金貴的油水？”
沈歲安壓低嗓子湊過去，指尖在他肩膀上輕輕一戳。
來喜猛地驚醒，險些從台階上栽下去，看清是沈歲安後，那對眯眯眼瞬間亮成了兩盞燈：“哎喲，歲安姐姐，你可算來了！我這肚子裏的棗香味兒，從昨兒到現在就沒散幹淨過。”
他一邊說著，一邊鬼鬼祟祟地往四周瞧，見沒旁人，才壓低聲音說：“你今兒可得機靈點，幹爹……也就是福公公，剛纔在屋裏砸了個茶碗。禦膳房那邊剛送來的信兒，太後娘娘連晌午的燕窩粥都沒動，福公公這會兒正愁得想上吊呢。”
沈歲安挑了挑眉，心裏暗道一聲：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那正好，我這兒帶了點消食的土玩意兒，想求公公給指點指點。”
來喜也是個機靈的，聞絃音而知雅意，顛兒顛兒地領著沈歲安往裏走。點心局的廂房裏彌漫著一股子濃重的藥味，苦絲絲的，熏得人腦仁疼。
沈歲安一進屋，就瞧見個穿著寶藍色綢麵馬褂的胖公公正歪在塌上，一手撐著腦袋，眉頭擰得能夾死蒼蠅。
他就是福公公，點心局的二把手，出了名的見錢眼開，但也確實有幾分真本事。
“誰啊？不是說了沒死人就別來煩咱家嗎？”福公公眼都沒睜，聲音虛得厲害。
沈歲安沒說話，極有眼色地挪到案幾旁，拎起已經涼透的茶壺，先是倒了殘茶，又利索地續上滾水。那茶香一飄出來，福公公才勉強撩起眼皮，掃了沈歲安一眼。
“浣衣局的？來送衣裳的就擱那兒，滾吧。”
“公公，奴婢是來送衣裳的，也是來送‘涼快’的。”
沈歲安不卑不亢地笑了笑，順手從懷裏摸出那個溫熱的帕子包，輕輕擱在案幾上。
帕子一揭開，那股子清淡的藥香混著棗香味兒瞬間就在屋裏炸開了，硬生生把那股子苦藥味兒給壓了下去。
福公公的鼻子動了動，目光落在那些小巧玲瓏、潔白如玉的糕點上。
“這什麽玩意兒？山藥糕？內務府那幫蠢貨做的山藥糕跟啃磚頭似的，也就那幫沒牙的老太妃才嚼得動。”
“公公試試便知，這是奴婢家鄉治心火的土法子，不加蜜糖，隻取棗甜。”
沈歲安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推了推那白瓷碟子。
福公公哼了一聲，似乎是覺得這小宮女有趣，又或者是那香味兒實在勾人，他伸出肥胖的指尖捏起一塊。
入手即化，這四個字瞬間蹦進他的腦海。
他試探著咬了一口，原本準備好的嫌棄話全卡在了嗓子眼。這糕點絲毫不粘牙，山藥泥細膩得像是在舌尖打了個旋兒就化了，緊接著是紅棗的清甜，還有一抹微不可察的苦。
那苦味不敗興，反而像是一股涼泉，順著嗓子眼一路滑進胃裏，把他那股子因為太後厭食而攢下的焦躁火氣給生生壓了下去。
“嘶——”
福公公猛地坐直了身子，也不嫌燙了，三兩口把剩下半塊吞了，眼神死死盯著沈歲安。
“你做的？這裏頭加了什麽？怎麽這般滑口？”
沈歲安見火候到了，也不拿喬，微微福了福身子：“回公公，山藥過篩三遍，棗泥配了甘草。太後娘娘厭食，是因為心火灼了胃氣，尋常點心太甜太膩，反倒成了累贅。奴婢這東西，吃的是個‘清’字。”
福公公那雙精明的小眼睛滴溜溜轉了幾圈。他在這宮裏混了半輩子，哪能不知道這方子的價值？這要是呈給太後，不僅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說不定還能得一份天大的體麵。
他看著沈歲安，語氣緩和了不少：“你想要什麽？名分？咱家可以把你調到點心局來當差。”
“公公抬舉了，奴婢在浣衣局待慣了，不想挪窩。”
沈歲安抬起頭，眼神裏藏著一股子福公公看不太透的冷靜。
“奴婢是個俗人，不要名分，隻想求公公一件事。”
福公公挑了挑眉：“說來聽聽。”
“奴婢想借公公這兒那口廢棄的小爐子使使。奴婢手笨，總想琢磨點新鮮玩意兒，但在浣衣局人多眼雜，不方便。”
沈歲安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透著股子誘人的生意經，“往後奴婢做出的東西，方子歸公公。若是有幸得了貴人的賞賜，公公拿七成，奴婢隻要三成。”
福公公原本緊繃的臉瞬間鬆快了，甚至還帶了點笑意。
這丫頭，太識趣了！
不要名分，意味著這功勞全是他福公公一人的；隻要三成利，說明她懂這宮裏的規矩。這種既有本事又不貪心的棋子，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
“三成？”福公公那肉呼呼的手指在案幾上敲了敲，故作深沉地沉吟了片刻，最後猛地一拍大腿，“成！咱家就喜歡你這種爽快人。”
他指了指牆角那個落滿灰塵、已經半個月沒動火的小爐灶。
“那兒，以後就是你的了。來喜，去把那兒收拾幹淨，以後歲安姑娘過來，你給咱家盯著點，別讓那些不開眼的過來衝撞了。”
“哎！好嘞幹爹！”來喜歡天喜地地應了一聲。
沈歲安嘴角露出一抹極淺的弧度。她知道，這步棋，她走對了。
在這宮裏，權勢是虛的，名頭是累贅，隻有實打實的利益和地盤，纔是她出宮開飯館的底氣。
“謝公公成全。”
她笑著謝了恩，利索地挽起袖子，走到來喜身邊，順手抓起一把刷子。
“來喜公公，別愣著了，咱們把這案板刷幹淨，待會兒我還得給公公再備出一份，保準讓太後娘娘今兒下午能多進半碗茶。”
水聲嘩啦啦地響起，沈歲安低著頭，看著那被水流衝走的灰塵，心裏那本賬翻到了新的一頁。
第一桶金，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