黴味和潮濕的潮氣在昏暗的屋子裏盤旋,沈歲安坐在硬邦邦的通鋪上,指尖還殘留著先前因為過度用力而產生的僵硬。
她低頭看了看那枚係在頸間、質地粗糙甚至有些硌人的玉佩,那是她在這宮裏熬了三年的唯一慰藉。如今,這慰藉裏卻裹了刀子。沈月凝,江南沈家,那個本該屬於她的錦繡前程,現在就像是一場荒誕的戲。
“想這麽多作甚,能吃還是能喝?”
沈歲安自嘲地嘀咕了一句,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她深吸一口氣,將那枚玉佩塞進裏衣最深處,貼著皮肉藏好。那股子涼意激得她打了個冷顫,但也讓她徹底清醒了過來。
在這吃人的深宮裏,身世是催命符,隻有捏在手裏的銅板纔是真正的保命符。她得活下去,還得活得舒坦,等攢夠了銀子出宮,誰還管那沈家是姓沈還是姓鬼。
沈歲安利索地翻身下床,拍了拍衣擺上的褶皺,拎起那兩包沉甸甸的夏裝,朝著芳苓姑姑的小屋走去。
“姑姑,夏裝都領回來了,您瞧瞧,內務府那邊說是今年南邊進貢的料子緊俏,這幾身雖是份例裏的,但針腳倒是細密。”
沈歲安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討好,甚至帶了點小宮女特有的憨直。芳苓姑姑正坐在廊下剔牙,聞言撩起眼皮掃了一眼,見沈歲安不僅把活兒幹了,還沒落下一句埋怨,心裏那點子優越感頓時舒坦了不少。
“放那兒吧。”芳苓姑姑懶洋洋地擺擺手,“你這丫頭,倒是比春桃那幾個省心。正好,禦膳房那邊剛送來一堆油膩膩的圍裙,說是點心局那邊急著要用,你辛苦一趟,給送過去吧。”
沈歲安眼睛微微一亮,心道:成了。
禦膳房那是皇宮裏油水最足的地方,雖說她隻是個送洗淨圍裙的,但隻要能踏進那個門檻,總能尋到點機會。
“姑姑放心,奴婢這就去,保準耽誤不了公公們使喚。”沈歲安應得清脆,抱起那一捆還帶著皂角清香的白布圍裙,腳下生風地往禦膳房的方向蹭去。
正午的太陽毒辣辣地扣在宮牆上,禦膳房後巷的空氣裏混雜著炭火味、油脂香和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調料氣。沈歲安剛拐進點心局的後巷,就聽見一陣尖細的叫罵聲,震得牆根底下的老鼠都躥快了幾步。
“你是死人啊?這剔透剔透的白玉盞是你能碰的?碎了一個,把你這身肥肉剮了都賠不起!”
一個老嬤嬤正戳著一個小太監的腦門,那手指甲幾乎要陷進肉裏去。小太監縮著脖子,圓滾滾的身子抖得像篩糠,地上是一堆晶瑩的瓷片,在陽光下晃得眼疼。
沈歲安站在陰影裏瞧著,沒急著上去。直到那嬤嬤罵夠了,恨恨地啐了一口走遠,她才慢吞吞地挪過去。
小太監來喜正蹲在台階上,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落在地上的瓷片上,濺起一小圈灰塵。
“別哭了,再哭這天兒熱,仔細把嗓子哭啞了,待會兒福公公聽見,少不得又要賞你一頓板子。”
沈歲安蹲下身,把圍裙擱在一旁,聲音壓得極低,透著股鄰家姐姐般的溫和。
來喜冷不丁被嚇了一跳,抬頭看見是個麵生的浣衣局宮女,吸了吸鼻子,有些委屈地嘟囔:“碎了太後娘娘最愛的點心碟子,我這命怕是要折在這兒了。”
“多大的事,不過是個碟子,內務府多的是。”沈歲安一邊說著,一邊佯裝從袖籠裏掏東西,實則是從懷裏摸出了一個用帕子緊緊裹著的小紙包。
那是她昨晚借著灶間最後一點餘火,用幹棗蒸熟搗爛,和著碎米一點點捏成的團子。材料簡陋得要命,但她以前在現代做美食博主時,最擅長的就是把這種邊角料調成絕佳的比例。
“給,墊墊肚子。肚子裏有食,腦子才轉得動。”
來喜愣愣地接過來,那團子隻有指頭大小,顏色暗紅,卻透著股清甜的棗香味。他也是餓極了,顧不得許多,直接塞進嘴裏。
隻嚼了一口,來喜那對被肥肉擠成縫的眼睛猛地瞪圓了。
這棗團子不似宮裏那些點心加了過多的蜜糖,膩得倒嗓子,而是透著股純粹的棗香,裏頭的碎米咬起來咯吱咯吱的,很有嚼頭,關鍵是那股子清甜味兒,順著嗓子眼兒一直滑到心窩裏,把剛才那股子委屈勁兒都給壓下去了。
“這……這是哪位大師傅做的?”來喜含混不清地問,連手上的渣子都捨不得拍掉,伸出舌尖舔了個幹淨,“比內務府上次賞的蜜餞果子還好吃!”
沈歲安笑了,那笑容藏在低垂的眉眼裏,顯得有些羞怯:“哪有什麽大師傅,不過是家裏傳下來的土法子,用點糙米碎棗捏出來的。公公若是不嫌棄,往後我送衣裳過來,再給您帶點。”
“不嫌棄不嫌棄!”來喜喜笑顏開,壓低聲音湊過來,“好姐姐,你這手藝絕了。我叫來喜,在這點心局專門管著掃地擦桌子。你往後若是有難處,盡管來找我。”
沈歲安順竿爬,歎了口氣,愁眉苦臉地說道:“我哪能有什麽難處,就是怕公公們嫌棄我們浣衣局出來的。我聽說,太後娘娘最近胃口不好,點心局的師傅們怕是忙得腳不沾地吧?”
來喜一聽這話,臉上的肥肉都跟著抖了三抖,神秘兮兮地往四周瞅了瞅。
“姐姐你可不知道,福公公這兩天頭發都快愁沒了。太後娘娘那是心火旺,什麽山珍海味瞧一眼都嫌膩。今兒早起,福公公剛被上頭訓了一頓,說是再做不出開胃的東西,點心局這個月的賞賜全給扣了。”
沈歲安手指微微撚了撚,心裏有了底。
太後那是養尊處優慣了,加上年紀大,脾氣上來了確實難伺候。宮裏的點心一味求精求貴,卻忘了最基本的食慾往往來自那點最樸拙的滋味。
“哎喲,那福公公可真是遭罪了。”沈歲安語氣裏滿是同情,“我也幫不上什麽忙,隻能祝公公早日做出太後喜歡的吃食了。”
“姐姐這份心意,我定會跟幹爹提一嘴的。”來喜這會兒看沈歲安簡直像看救苦救難的菩薩,主動接過那一捆圍裙,“這活兒交給我了,姐姐快回吧,這日頭毒,仔細曬黑了皮肉。”
沈歲安謝過指點,轉身往回走。
她步子邁得不緊不慢,心裏卻已經把下一步棋該怎麽走盤算了好幾遍。福公公貪財且精明,若能通過來喜搭上這條線,不僅能有個額外的小灶用,說不定還能把宮裏攢下的那些現代美食方子變現。
剛走出偏僻的後巷,踏上寬闊的宮道,沈歲安的步子猛地頓住了。
遠處,一隊穿著玄色勁裝的禁衛軍正巡視過來,領頭的男人身形挺拔,腰間的橫刀掛得穩當,每一步踏在青磚上都彷彿帶著某種沉悶的節奏。
是陸昭。
沈歲安隻覺得後腦勺的皮猛地緊了一下。這男人那一晚在假山後的眼神,像狼一樣,透著股能把人看穿的狠勁。她現在最不想見的,就是這種聰明得過頭的人。
她迅速低下頭,身子往側邊一閃,恭恭敬敬地貼著紅牆根站好,腦袋恨不得塞進胸腔裏去。
“見過大人。”
她聲音壓得平平的,沒帶一點波瀾。
陸昭的腳步在經過她身邊時,明顯緩了緩。那雙黑色的皂靴就在沈歲安的眼皮子底下停了一瞬。
沈歲安屏住呼吸,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審視的目光落在自己頭頂,帶著一股子冷颼颼的寒意。她盯著自己腳尖那雙磨得有些發白的布鞋,手心裏全是不自覺冒出來的冷汗。
然而,陸昭什麽也沒說,那雙靴子很快就再次邁開,帶著身後的禁衛軍遠去了。
“呼——”
直到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沈歲安纔敢抬起頭。她抹了一把額頭的虛汗,暗罵一聲這狗屁宮廷,連走路都得提著腦袋。
回到浣衣局時,屋子裏已經熱鬧起來了。春桃正興衝衝地拉著幾個小宮女,在通鋪中間手舞足蹈地比劃著。
“我剛才瞧見了!沈家那馬車,好家夥,全是紫檀木的,那簾子上的流蘇都嵌著明珠呢!沈大小姐下車的時候,那腳都沒沾地,是踩著小太監的背過去的。那通身的氣派,嘖嘖,真不愧是未來的貴人命。”
春桃一見沈歲安回來,趕忙撲上來,眼睛亮得像火星子:“歲安,你快過來聽聽!我聽內務府的公公說,沈大小姐這次入宮,太後娘娘特意撥了儲秀宮最好的廂房給她住,這還沒選秀呢,地位就跟正經主子沒差了。你說,同是姓沈,她怎麽就生得那麽好呢?”
沈歲安把汗濕的袖口挽了挽,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憨笑:“那是人家的造化,咱們羨慕不來的。有這功夫,不如多搓兩件衣裳,免得芳苓姑姑又來尋晦氣。”
“你這人,真是木頭樁子一個,一點趣兒都沒有。”春桃撇了撇嘴,轉頭又去跟別人嚼舌根了。
沈歲安沒理會那些喧囂,自顧自地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藏得極深的小布包,那是她這三年裏一文錢一文錢摳出來的全部身家。
她避開眾人的視線,借著昏暗的燭火,將布包裏的銅錢一枚枚倒在掌心。
銅錢還帶著她的體溫,沉甸甸的,散發著一股子特有的金屬味。她數得很慢,每數一枚,心裏就多一分安穩。
三兩二錢。
這就是她現在的全部。
這點錢,在那些貴人眼裏怕是連打賞個響頭都不夠,但對她來說,這是她未來開飯館的本錢,是她逃離這四角天空的唯一依仗。
“沈月凝,你當你的鳳凰,我數我的銅板。”
沈歲安看著那一枚枚銅錢,眼神裏那點卑微和討好消失得幹幹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執拗的冷靜。
她把銅錢重新包好,塞回枕頭底下,然後順手拉過那床帶著黴味的被子,閤眼躺下。
明天,還得去看看來喜那小胖子,福公公這塊肥肉,她吃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