黴味順著潮濕的席子往鼻子裏鑽,沈歲安剛在硬邦邦的通鋪上閤眼,意識還沒來得及沉進黑甜鄉,肩膀就被人不輕不重地推了一把。
“歲安,醒醒,快別睡了。”
這聲音透著一股子刻意壓製的尖細,沈歲安猛地睜開眼,身體比腦子反應更快,幾乎是瞬間就坐了起來,手下意識地往枕頭底下摸去——那裏藏著她還沒捂熱的賞銀。
看清來人是芳苓姑姑後,沈歲安眼裏的那點淩厲迅速散去,換上了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姑姑,可是奴婢哪兒做得不周全,驚動了您?”
芳苓姑姑瞧著她這副膽小謹慎的樣子,原本緊繃著的臉竟鬆快了些,甚至帶了點笑意。這擱在平時是絕無可能的,往常芳苓帶她們這些浣衣局的丫頭,那嗓門能把屋瓦給震下來。
“瞧你這孩子,嚇成這樣作甚?”芳苓姑姑親昵地拉過她的手拍了拍,“方纔內務府那邊傳了話,說是浣衣局新製的夏裝已經得了,點名讓你帶人去領。你如今是太後娘娘跟前掛了號的人,這等露臉的差事,我頭一個就想到了你。”
沈歲安低著頭,心裏卻跟明鏡似的。什麽露臉的差事,領夏裝那是體力活,還得看內務府那些小太監的臉色。芳苓姑姑這是既想巴結她,又捨不得放下管事的架子,變著法兒地讓她去跑腿呢。
“多謝姑姑提點,奴婢這就去。”沈歲安利索地翻身下床,顧不得揉一揉痠痛的後腰,簡單整理了下被壓褶的袖口,便快步出了屋子。
正午的日頭有些毒,晃得人眼暈。沈歲安穿過長長的宮道,還沒走到禦花園,老遠就聽見春桃那清脆得像銀鈴似的笑聲。
“姐姐們都拿好了,這是歲安姑娘賞咱們買糖吃的,見者有份!”
春桃正站在一棵歪脖子柳樹下,手裏攥著一串亮晶晶的銅錢,正興衝衝地往幾個小宮女手裏塞。瞧見沈歲安過來,她眼睛一亮,像隻撲火的蛾子似的飛了過來。
“歲安!你可算出來了,我正跟她們誇你呢!”春桃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湊到她耳邊,“你猜我剛纔在內務府領線香的時候聽到了什麽?”
沈歲安無奈地推開她那顆毛茸茸的腦袋:“你這嘴,遲早要把這宮裏的秘密都抖摟光了。說吧,又是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
“江南沈家,聽過沒?”春桃兩隻手比劃了一個大圓圈,“就是那個富得流油的沈家!聽內務府的公公說,沈家那位大小姐沈月凝,過兩日就要入宮覲見太後了。說是為了選秀預備著,太後娘娘還沒見著人呢,就已經賜了不少南邊的貢品過去,稀罕得不得了。”
沈歲安腳下的步子微微一滯,心髒像是被誰冷不丁擰了一圈。
“沈月凝……”她輕聲重複著這個名字,舌尖泛起一股子若有若無的苦澀。
“對啊,據說這位沈大小姐不僅生得沉魚落雁,那一手琴技更是冠絕江南。”春桃沒察覺到沈歲安的異樣,自顧自地感歎,“同是姓沈,你說人家怎麽就投了那麽個好胎?咱們就隻能在這兒搓衣服……”
沈歲安扯了扯嘴角,沒接話,隻是催促著春桃趕緊去幹活。
繞過禦花園的側徑,內務府那赭紅色的高牆便近在眼前了。沈歲安遠遠瞧見幾個禁衛軍守在公告牆邊,正手裏拿著漿糊桶和長杆,往牆上貼著什麽。
這宮裏每逢選秀或有命婦入宮,都會提前張貼畫像,好讓守門的衛兵認清長相,免得出錯。
沈歲安的心跳得極快,像是懷裏揣了個亂撞的兔子。她放慢了腳步,彎下腰,裝作鞋跟裏進了沙子,蹲在那堵公告牆不遠處,借著整理鞋襪的動作,一點點往那邊蹭。
“看什麽看!領了東西趕緊滾!”一名禁衛軍粗著嗓門吼了一句。
沈歲安瑟縮了一下,頭埋得更低了,聲音細若蚊蚋:“大人恕罪,奴婢這就走。”
就在她起身的刹那,目光如鉤子般死死鎖住了牆上剛剛展開的那張畫像。
那是一張工筆極其細膩的仕女圖,畫中女子額前墜著一顆明晃晃的南珠,眉如遠黛,眼若秋水。可沈歲安看到的,卻是那女子鼻梁上一個極微小的弧度——那是她每天對著銅鏡梳妝時,看了千萬遍的輪廓。
畫像上的沈月凝,竟與她有著三分神似。不,若非她常年勞作麵色蠟黃,若非她刻意低眉順眼藏了鋒芒,那張臉,簡直就是她自己。
然而,真正讓她如遭雷擊的,是畫中女子頸間掛著的一枚玉佩。
那玉佩通體透著一股子沁人的碧色,雕的是罕見的“安寧長樂”纏枝紋,紋路繁複且古樸。沈歲安顫抖著手,隔著厚厚的宮裝,摸到了自己懷裏那枚貼身佩戴了十七年的玉佩。
那是她唯一的念想,質地粗糙,甚至帶著幾絲刺眼的裂紋,可那上麵的紋路,分明與畫中那枚珍貴玉飾一模一樣!
“嘿!說你呢!還沒看夠?”那個禁衛軍已經有些不耐煩了,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沈歲安猛地打了個哆嗦,瞬間回神。她強壓下幾乎要衝破喉嚨的驚叫,死死咬著後槽牙,直到嘴裏滲出一絲血腥氣,才讓狂亂的腦子冷靜下來。
調包。
這兩個字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印在了她的識海裏。
記憶碎片裏那個大雨滂沱的夜晚,奶孃撕心裂肺的哭聲,還有兩枚一模一樣的玉佩交錯而過的畫麵,在這一刻徹底連成了線。
她纔是沈家的嫡女,是那個本該在錦繡堆裏長大的沈月凝。而現在坐在沈家馬車裏、受盡萬千寵愛的那個女人,偷走了她的一生。
沈歲安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進內務府的,也不記得是怎麽跟那個刻薄的小太監交接的衣物。她隻覺得自己像是一具行屍走肉,機械地簽了字,領了那兩大包沉甸甸的夏裝。
“哎喲,歲安姑娘,您這臉色怎麽跟抹了白灰似的?”領頭的小太監皮笑肉不笑地刺了一句,“莫不是太後娘孃的賞賜太重,壓壞了身子?”
沈歲安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沙啞:“多謝公公關心,大概是昨兒個貪涼,受了些風寒。”
她抱起那兩個巨大的包袱,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內務府。
回浣衣局的路,她特意選了那條經過冷宮的陰冷夾道。這裏的牆根底下生滿了暗綠色的青苔,風一吹,那股子腐朽的味道就往鼻孔裏鑽。
陸昭。
她腦海裏突然浮現出那個男人如鷹隼般的眼睛。他那天問她,這手藝是哪兒學的。他是不是早就察覺到了什麽?
沈歲安加快了腳步,包袱裏的衣物隨著她的動作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這樁身世,是潑天的富貴,也是索命的繩索。
如果她現在衝到太後麵前,大喊自己纔是真千金,結果會如何?沈家為了名聲,絕不會認她這個洗了三年衣服的粗使丫頭;周貴妃為了聯姻,會第一時間掐斷她的脖子。
她想起了沈月凝畫像上那抹溫婉的笑,那笑容底下,藏著的是足以將她溺斃的深潭。
“不認,絕不能認。”
沈歲安在心裏反複告誡自己。她要的是出宮,是那間冒著熱氣的飯館,而不是在這吃人的深宮裏,去爭那虛無縹緲的沈家嫡女名分。富貴權勢是蜜糖,可對於現在的她來說,那是砒霜。
她得把這個秘密爛在肚子裏,除非……除非到了萬不得已,這東西能成為她換取自由的唯一籌碼。
回到浣衣局通鋪時,屋子裏靜悄悄的。沈歲安把那兩個沉重的包袱重重地摜在桌上,“砰”的一聲,濺起了一層細小的灰塵。
她脫力般地坐在床沿上,手心全是黏膩的冷汗。
懷裏,那枚劣質的玉佩不知為何,竟隱隱發燙。那種熱度穿透了裏衣,直直地灼燒著她的麵板,彷彿在無聲地咆哮著某種積壓了十七年的委屈。
沈歲安死死按住胸口,像是要按住那顆幾乎要跳出來的心髒。
她看著窗外那一角被宮牆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眼神逐漸變得堅毅。既然老天讓她死而複生,又給了她這些不屬於這時代的記憶,那這局棋,她就要按自己的規矩來下。
“沈月凝,你且做你的豪門夢。”
沈歲安喃喃自語,聲音輕得隻有她自己能聽見,“我沈歲安,隻要活命,隻要自由。”
她伸手拉過那床帶著黴味的被子,把自己緊緊裹住,彷彿這樣就能隔絕掉這宮牆內無處不在的陰冷與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