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歲安剛收回看向老槐樹的視線，餘光裏那抹玄色身影還未散去，身側便傳來一陣急促且輕浮的腳步聲。
“哎喲，我的歲安姑娘，你可真是咱點心局的活招牌，雜家的親祖宗！”
福公公那張滿是橫肉的臉此刻堆滿了近乎諂媚的笑意，活像個剛出鍋、褶子擠在一堆的大肉包子。他快步迎上來，也不顧自己管事公公的身份，親自動手替沈歲安撣了撣袖口沾上的白麵粉，動作輕柔得像是生怕驚擾了什麽稀世珍寶。
“瞧瞧，這累得一身汗，來喜！死哪兒去了？還不快給歲安姑娘倒杯熱茶潤潤嗓子！”
福公公一邊吆喝著，一邊拿眼角餘光不住地往點心局大門口掃。這宮裏的訊息傳得比風還快，壽康宮那位老祖宗用了整盤荷花酥的訊息，怕是這會兒已經傳遍了半個內廷。
沒過一刻鍾，院門口便傳來了細碎而規整的腳步聲。
壽康宮的掌事姑嬤嬤領著兩名捧著紅漆托盤的小太監，眾星捧月般進了點心局。那嬤嬤姓常，是太後身邊的老人，平日裏眼高於頂，此刻見了沈歲安，那張刻板的臉上竟也透出幾分和氣來。
“哪位是沈歲安姑娘？”常嬤嬤站定，目光在院子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那個低眉順眼、甚至顯得有些侷促的小宮女身上。
沈歲安趕緊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塵，誠惶誠恐地跪了下去，額頭抵在冰涼的青磚上，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奴婢浣衣局沈歲安，見過嬤嬤。”
“起來吧，太後娘娘說了，今日那盤荷花酥甚合心意，尤其是那股子清甜的奶香味，難為你這丫頭心思巧。”
常嬤嬤抬了抬手，示意身後的小太監上前。
“這是太後娘娘賞給點心局的，福公公，你且收著。至於這一對赤金掐絲鐲子和二十兩紋銀，是太後點名給沈姑孃的。娘娘還說了，往後若有了新花樣，隻管往壽康宮送。”
托盤上的紅綢被掀開，正午的陽光落在赤金鐲子上，晃得人眼暈。周圍那些原本在灶台後頭探頭探腦的太監宮女們，此刻個個眼睛冒綠光，恨不得在那銀錠子上咬下一塊肉來。
沈歲安跪在地上，雙手高舉過頭接了賞，語氣裏滿是受寵若驚的惶恐：“奴婢謝太後娘娘恩典，奴婢萬死難報娘娘萬一。”
常嬤嬤見她舉止規矩，並無半分一朝得勢的狂態，心裏也暗自點頭，交代了幾句便領著人走了。
沈歲安捧著賞賜起身，還沒等站穩，福公公就湊了過來，一雙混濁的眼珠子死死盯著那對金鐲子，嘴裏卻虛偽地客套著：“歲安呐，這可是天大的體麵，往後你在這宮裏，怕是要橫著走了。”
沈歲安哪裏不明白他的心思？
她不著痕跡地往前湊了半步，借著寬大袖口的遮掩，利索地將其中一隻赤金鐲子滑進了福公公那肥厚的袖口裏。那動作極快，除了福公公，誰也沒瞧見。
“公公說哪兒的話，奴婢就是個洗衣服的，若沒有公公您不嫌棄，給奴婢這個在小灶上琢磨的機會，奴婢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來啊。”
沈歲安壓低聲音，笑得真誠又謙卑，“這鐲子沉，奴婢這細手腕子怕是壓不住，還得公公您這樣有福氣的人替奴婢鎮著。往後，奴婢少不得還得在這偏房給公公添麻煩呢。”
福公公感受著袖子裏那沉甸甸的重量，原本就細小的眼睛直接笑成了一條縫，臉上的橫肉都跟著顫了顫。
他順勢拍了拍沈歲安的肩膀，壓低嗓門保證道：“你這丫頭，就是識趣！行了，往後這偏房小灶隨你折騰，缺什麽食材隻管跟雜家開口，誰要是敢多嘴半句，雜家揭了他的皮！”
沈歲安等的就是這句話。在這吃人的皇宮裏，沒有靠山，廚藝再好也隻是給別人做嫁衣。
她藉口清早起得太猛，現下身子有些發虛，跟福公公告了假。懷揣著剩下的銀子和另一隻鐲子，她低著頭，快步往浣衣局的方向趕去。
為了避開那些愛嚼舌根的管事，她特意繞開了平坦的大路，鑽進了冷宮附近的一條狹窄夾道。
這裏的宮牆常年見不到陽光，牆根底下爬滿了滑膩的青苔，空氣裏透著股子陰冷腐朽的味道。
沈歲安正低頭盤算著這二十兩銀子該怎麽分批托人送出宮，或者買通哪個守門的侍衛，冷不丁卻撞上了一堵肉牆。
“唔……”
她驚呼一聲，身子猛地往後一仰，差點跌坐在地。
“沈歲安，你走得挺急啊。”
一道冷冰冰的聲音從頭頂砸了下來，像是夾雜著二月的碎冰渣子。
沈歲安猛地抬頭，對上了一張極其俊美卻又極其危險的臉。
陸昭。
他依舊穿著那身玄色侍衛勁裝，腰間的佩刀在昏暗的夾道裏泛著冷冽的寒光。他兩根修長的手指正漫不經心地按在刀柄上，那雙如鷹隼般的眼睛死死鎖住沈歲安，帶著一種近乎解剖般的審視。
“陸……陸統領。”沈歲安雙腿一軟，順勢就跪了下去，聲音抖得像篩糠，“奴婢衝撞了大人，求大人恕罪！”
陸昭往前邁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將夾道裏僅剩的一點光亮也遮得嚴嚴實實。
“別在那兒裝模作樣。”陸昭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一個浣衣局的宮女，入宮三年，洗的是粗布，吃的是剩飯。沈歲安，你告訴本統領，你那提煉奶香的‘秘法’，還有那層層疊疊的酥皮手藝，究竟是從哪兒學來的？”
沈歲安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青苔。她能感覺到陸昭的目光像是一把鋒利的手術刀，正試圖切開她的皮囊，看清楚裏頭的靈魂。
“回……回大人的話。”她顫聲開口，語氣裏滿是鄉下姑娘初入大城的驚惶，“那是奴婢老家……老家荒年的時候，村裏來過個落難的異域行商。奴婢家施捨了他一碗野菜湯，他臨走前，為了報恩，教了奴婢這個方子。說是……說是西域那邊用來討好王公貴族的法子。”
“異域行商？”陸昭冷哼一聲，語帶譏誚，“這方子倒是給得巧，偏偏讓你在這時候立了功。”
“奴婢不敢撒謊！”沈歲安抬起頭，眼裏恰到好處地蓄滿了淚水，眼眶通紅，“奴婢隻是怕……怕周貴妃娘娘……大人您也知道，奴婢在浣衣局日子難熬，若不能得太後娘娘一分庇護，奴婢怕是活不過這個春天了。奴婢隻想活命啊！”
她哭得淒慘，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活脫脫就是一個被生活逼到了絕境、不得不孤注一擲的小宮女。
陸昭盯著她看了半晌。
他見過無數擅長偽裝的細作，也審過無數心機深沉的刺客。可眼前這個少女，眼神裏的恐懼是真的，指尖的顫抖是真的，就連那種對生存的渴望，也真實得讓他找不出破綻。
難道，真的隻是自己多疑了？
“沈歲安，這宮裏聰明人死得最快。”陸昭收回按在刀柄上的手，側過身，讓出了一條狹窄的路，“既然想活命，就收起你那些不該有的心思。太後的恩典是蜜糖，也是砒霜，你好自為之。”
“謝大人教誨，奴婢記下了。”
沈歲安連滾帶爬地站起來，連頭都不敢抬，低著腦袋快步從陸昭身邊擦了過去。
直到跑出那條陰冷的夾道，感覺到陽光重新落在身上，她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這個陸昭，遠比她想象的還要難對付。
回到浣衣局通鋪時，屋子裏正鬧騰得厲害。
“歲安！你可回來了！”
春桃像隻麻雀似的撲了過來，一把攥住沈歲安的胳膊，眼睛亮得驚人，“聽說你得賞了？太後娘娘親口誇了你？快給我瞧瞧，那赤金鐲子長啥樣？”
周圍幾個宮女也圍了上來，有羨慕的，也有陰陽怪氣的。
“喲，歲安這回可真是飛上枝頭了，以後怕是連這浣衣局的門都不屑進了吧？”
沈歲安臉上掛著憨厚的笑，從袖子裏摸出一串早就準備好的銅錢，塞進春桃手裏：“哪兒的話，我這也就是走了狗屎運。太後娘娘是賞了東西，可大頭都讓福公公拿去打點了，落到我手裏的，也就這幾個辛苦錢。”
她一邊說著，一邊裝作心疼地歎了口氣，“這一對鐲子，碎了一個，福公公說要拿去補，剩下的這些，咱姐兒幾個拿去買點零嘴甜甜嘴。”
眾人見她不僅沒擺架子，還主動分錢，那些酸溜溜的話頓時少了一大半，注意力全被那串銅錢給勾走了。
沈歲安趁著大家夥兒哄搶銅錢的空檔，麻利地鑽回自己的鋪位。
她背對著眾人，借著換衣服的動作，迅速將剩下的銀錠子和那隻金鐲子塞進了床板最深處的一個暗格裏。
那是她入宮第一年，趁著修繕通鋪時偷偷挖出來的，除了她，沒人知道。
沈歲安坐在床沿，直到這時候，那種如履薄冰的虛脫感才徹底泛了上來。
她用力揉了揉被汗水打濕的掌心，掌心裏還殘留著麵粉的幹燥感。
雖然驚險，但第一步總歸是站穩了。
隻是陸昭那雙如鷹隼般的眼睛，依然像是一道揮之不去的陰影，壓在她的心頭。
“這宮裏，果然沒一個是好糊弄的。”
她喃喃自語了一句，隨後拉過那床散發著黴味的薄被，將自己緊緊裹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