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的更聲剛過四回,浣衣局的通鋪上還響著此起彼伏的呼嚕聲。
沈歲安猛地睜開眼,眼底沒有半分睡意。她輕手輕腳地翻身下床,刻意避開了身邊春桃橫過來的一隻胳膊。
窗外的冷霧順著縫隙鑽進來,激得她打了個寒顫。她沒敢點燈,摸黑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宮裙,又往懷裏塞了一塊幹淨的帕子。
三日,這是她給自己劃下的死線。
若不能在這三日內讓壽康宮那位老太後記住自己,等沈月凝入宮,周貴妃那一招“借刀殺人”保準能把她挫骨揚灰。
“命是自己的,得爭。”沈歲安咬了咬牙,悄悄推開門。
刺骨的晨露瞬間打濕了鞋襪,她顧不得腳底下的冰涼,一頭紮進灰濛濛的霧氣裏,輕車熟路地繞過巡邏侍衛的視線,往點心局的方向趕去。
這個時辰,點心局的煙囪已經開始冒煙了。
沈歲安沒從正門進,而是繞到了後巷那扇常年虛掩的小木門。她一進屋,就被裏頭混雜著炭火與麵粉的味道撲了一臉。
“喲,歲安丫頭,今兒個起得比雞還早?”一個小太監正蹲在灶火口打瞌睡,瞧見她進來,勉強掀了掀眼皮。
“來喜哥哥辛苦,這不是惦記著福公公那堆活計嘛。”沈歲安臉上堆起討喜的笑,麻利地挽起袖子,“公公昨兒個不是說,那批細密羅篩得好好刷刷?我這心裏擱不住事,緊趕慢趕過來了。”
她沒等來喜回話,已經蹲下身,從角落裏拖出一捆幹柴。
劈柴、生火、挑水。
沈歲安幹得極賣力,額頭上很快沁出了一層細汗。她不僅刷幹淨了羅篩,還順手把幾個粗使太監不願碰的油膩鍋底都給鏟了。
直到福公公挺著個圓滾滾的肚子,一邊剔著牙,一邊慢悠悠地踱進偏房時,沈歲安已經把這屋子收拾得窗明幾淨。
“你這丫頭,倒是個勤快的。”福公公斜眼瞧了瞧那幾個鋥亮的羅篩,從鼻子裏哼出一聲,“說吧,又想要什麽賞?雜家這兒可沒餘錢。”
沈歲安趕緊湊上去,笑得眉眼彎彎,壓低聲音道:“公公說哪兒的話,能給您分憂是奴婢的福氣。就是……奴婢老家有個做棗糕的小偏方,這不想著琢磨琢磨,回頭要是成了,還不是公公您指點有方?”
福公公聽了這話,混濁的眼珠子轉了轉。他最近正為了太後早膳的事兒發愁,禦膳房那幫老頑固,翻來覆去就是那幾樣,太後昨兒個都摔了筷子。
“行了,別在這兒給雜家戴高帽子。”福公公一擺手,指了指牆角,“那一小碗白麵,還有昨兒個剩的半盆紅棗,你拿去折騰吧。醜話說在前頭,要是弄出什麽醃臢玩意兒,雜家揭了你的皮!”
“得嘞,您就瞧好兒吧!”
沈歲安等的就是這句話。她深吸一口氣,瞬間收斂了臉上的諂笑,眼神變得專注而銳利。
那是前世身為美食博主,站在鏡頭前才會有的氣場。
她先將那半盆紅棗倒進大鍋裏,加入沒過紅棗的水,大火煮開。等棗皮微微脹起,她眼疾手快地撈出,趁熱一張張剝去外皮。
這活計最是磨人,指尖被燙得通紅,她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剝好的棗肉被她倒進剛刷幹淨的細羅篩裏,用木勺反複碾壓。那些粗糙的棗核和殘餘的纖維被隔絕在上麵,滲下去的,是如綢緞般順滑、色澤深紅晶瑩的棗泥。
“這火候,得慢。”她自言自語,將棗泥倒回小鍋裏,慢慢收幹水分。
另一邊,她開始處理那碗白麵。
她沒直接加水揉麵,而是從旁邊的甕裏掏出一塊冷掉的豬油。那是點心局做葷點心剩下的邊角料。
沈歲安將白麵分成兩份,一份加水揉成水油皮,另一份則直接揉進豬油,做成油酥。
她的手指在案板上跳動,靈活得像是在撥弄琴絃。
水油皮包住油酥,擀開,折疊,再擀開,再折疊。
每折疊一次,麵皮的層次就翻了一倍。這種現代中式酥點最基礎的“千層”手法,在這個時代的宮廷裏,尚且屬於秘而不傳的絕活。
“奶香……得加點這個。”沈歲安從袖口隱蔽處摸出一個小瓷瓶,那是她前幾日用鮮奶反複提煉出的濃縮奶皮子,雖然量少,但提味足夠了。
棗泥被搓成一個個圓滾滾的小球,包進反複折疊出的酥皮裏。
她拿出一把小巧的裁紙刀,在麵團頂端輕輕劃出六道花瓣狀的口子。
“起火,三成熱油。”
鍋裏的油溫剛好,沈歲安小心翼翼地將點心滑入鍋中。
隨著油溫升高,原本平平無奇的麵團在油鍋裏竟然慢慢“盛開”了。那一層層薄如蟬翼的酥皮向外翻卷,露出了裏頭深紅色的棗泥餡。
一朵、兩朵、三朵……
不過片刻功夫,案板旁就擺滿了一盤形似含苞待放、玲瓏剔透的“棗泥荷花酥”。
濃鬱的奶香混合著紅棗特有的甜香,瞬間霸占了整個偏房。原本在隔壁打盹的福公公,像是被勾了魂兒似的,腳底抹油般衝了進來。
“這……這是什麽味兒?”福公公盯著那盤點心,眼睛直冒精光。
那點心在晨光下泛著誘人的微黃,酥皮薄得似乎風一吹就能散,偏偏又立得穩穩當當,透著股說不出的雅緻。
“公公,您嚐嚐?”沈歲安笑眯眯地遞上一塊。
福公公也顧不得燙手,捏起一塊就往嘴裏塞。
“嘶——”
他被燙得直吸溜,卻捨不得吐出來。那酥皮一碰舌尖就化成了細碎的渣,濃鬱的奶香瞬間炸開,緊接著是順滑如絲、甜而不膩的棗泥。
福公公那雙平日裏隻認銀子的眼,這會兒竟也透出幾分活氣來。
“好!好一個入口即化!”福公公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臉上的橫肉都跟著顫了顫,“你這丫頭,當真是有兩下子。這滋味,雜家在宮裏混了三十年都沒嚐過!”
他轉過頭,對著外頭喊道:“來喜!死哪兒去了?趕緊把雜家那套白瓷刻絲的食盒拿來!”
福公公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點心往食盒裏裝,一邊裝一邊叮囑沈歲安:“這東西,雜家先替你呈給壽康宮那位。要是成了,你這丫頭往後可就一步登天了,記著雜家的好沒?”
“奴婢哪敢忘了公公的栽培。”沈歲安垂下頭,語氣恭順,藏在袖子裏的手卻死死攥成了拳頭。
她看著來喜提著食盒,急匆匆地往壽康宮的方向走去,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破肋骨。
這是她唯一的籌碼。
這一等,就是整整一個上午。
沈歲安沒回浣衣局,就那麽站在點心局的迴廊下。二月的春風還帶著尖銳的鉤子,吹得她手指發麻,她卻渾然不覺。
她在腦子裏反複推演。
太後這幾日胃口不好,喜歡清淡又不失風味的。這荷花酥用豬油提酥,卻用棗泥解膩,再加上那點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奶香味,老人家沒理由不喜歡。
可是,萬一呢?
萬一中途出了岔子?萬一被周貴妃的人截了胡?
冷汗順著脊梁骨往下爬,打濕了內裏的襯衣。
直到午後,一抹亮眼的絳紅色身影出現在視野盡頭。
來喜跌跌撞撞地跑進院子,跑得鞋都掉了一隻,臉上卻掛著近乎瘋狂的喜色。
“師父!師父大喜啊!”
來喜嗓門極大,驚得樹上的麻雀撲棱棱亂飛。
福公公連滾帶爬地從屋裏衝出來,一把揪住來喜的領子:“快說,太後娘娘怎麽說?”
“吃了!全吃了!”來喜喘得跟拉風箱似的,“太後娘娘今日原本隻打算喝兩口清粥,見了這荷花酥,竟是破天荒用了整整一盤!連掉在碟子裏的酥渣都讓嬤嬤給收了。”
來喜喘了一口氣,眼神古怪地看了沈歲安一眼,接著道:“太後娘娘還特意問了,說這東西不僅巧,裏頭那股子奶香味更是前所未見,問是哪個心思巧的做的。”
沈歲安隻覺得渾身力氣瞬間被抽幹,若不是扶著背後的朱紅柱子,她幾乎要癱軟在地上。
“好,好,好!”福公公笑得見牙不見眼,回頭看向沈歲安,“歲安,你這丫頭,真真是雜家的福星!”
沈歲安勉強擠出一個笑,正想開口客套兩句,一股莫名的寒意忽然從背後升起。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叢林裏的猛獸死死盯住,連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
她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點心局外那棵老槐樹。
樹影婆娑。
陸昭正站在那兒。
他依舊穿著那身玄色的侍衛勁裝,腰間的佩刀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那雙如鷹隼般的眼睛,隔著長長的迴廊,直勾勾地鎖在沈歲安身上。
沒有審判,沒有質疑,隻有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近乎解剖般的審視。
他站得極穩,彷彿與那棵老槐樹融為了一體,也不知在那裏看了多久。
沈歲安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陸昭從未相信過她。
這個男人在懷疑她。懷疑一個卑微的浣衣局宮女,為什麽會突然表現出如此精湛且詭異的廚藝;懷疑她在這個節骨眼上,費盡心思討好太後的動機。
沈歲安趕忙低下頭,避開那道殺傷力極強的視線。
她手心裏還死死攥著那塊還沒來得及收好的抹布,因為用力過度,粗糙的布料在掌心磨出了紅痕。
“沈歲安,你到底想做什麽?”
陸昭雖然沒開口,但那眼神分明在這麽問。
沈歲安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慌亂都壓進心底最深處。她重新抬起頭,臉上掛回了那個卑微、怯懦、又帶著幾分討好的宮女笑容,彷彿剛才那個氣場全開的“主廚”從未存在過。
她對著陸昭的方向遙遙行了個禮,然後轉身,快步走進了陰影處。
三日之期。
第一步,總算是踏出去了。
可背後的那道目光,卻像是一根拔不掉的刺,死死紮在她的脊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