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歲安一路貼著宮牆根疾行,步子邁得極碎卻極快。
剛才陸昭那雙如鷹隼般的眼睛似乎還在她背後紮著,讓她脊梁骨一陣陣發涼。她沒敢走大路,專門挑那些堆放雜物、常年沒人經過的偏僻夾道鑽。
直到看見浣衣局那道熟悉得讓人發膩的歪斜木門,她纔敢稍稍鬆了半口氣。
屋子裏這會兒沒人,大夥兒都在外頭漿洗。沈歲安閃身進屋,反手將門閂插上,顧不得擦額上的冷汗,先從懷裏掏出了那個沉甸甸的青布袋子。
布袋裏的銀子撞擊在一起,發出的聲音沉悶卻動聽,那是她在這個吃人的深宮裏唯一的底氣。
她先是從那一堆白花花的銀子裏挑出了三粒碎金。這金子成色極好,在昏暗的屋子裏也泛著勾人的光。沈歲安動作麻利地翻出那件已經縫過一次的舊肚兜,手指有些輕微的顫抖,那是極度亢奮後的脫力。
“得藏好……這可是命。”
她咬斷一根線頭,指尖靈活地穿針引線。針尖刺破布料的輕響在寂靜的屋裏顯得格外清晰。她把三粒碎金排成一列,死死地縫進內襯的夾層裏。針腳細密得連她自己都快看不出來了,摸上去隻覺得是布料厚了些,誰也想不到裏麵藏著能買下京郊幾畝良田的寶貝。
剩下的銀子,她沒敢全帶在身上。
沈歲安蹲下身,屏住呼吸,伸手摸向床角。那裏有一塊青磚,因為常年受潮,邊緣有些鬆動。她用指甲摳住縫隙,一點點往外挪。
“哢噠”一聲細響。
青磚被掀開,露出底下巴掌大的一個土坑。沈歲安從櫃子裏扯出一張早已備好的油紙,將銀子層層包裹嚴實,確定一丁點水汽都透不進去,這才小心翼翼地塞進坑裏。
她把青磚重新按回去,又抓了幾把灰土抹在縫隙處,最後用腳後跟狠狠跺了兩下,直到那塊磚看著與周圍毫無二致,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剛站起身,還沒來得及拍掉手上的灰,門外就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
“沈歲安!死丫頭,你給雜家滾出來!”
是芳苓。
沈歲安瞳孔一縮,飛快地整理了一下衣襟,順手在旁邊的水盆裏蘸了點水抹在臉上,做出一副剛洗完臉的模樣。
門被“嘭”地一聲撞開,芳苓那張布滿橫肉的臉探了進來,眼神跟鉤子似的在沈歲安身上來回刮。
“姑姑,您這是怎麽了?發這麽大火。”沈歲安趕忙堆起一副誠惶誠恐的笑臉,腰彎得極低。
芳苓冷哼一聲,反手關上門,壓低聲音質問道:“你今兒個在點心局耽擱了一個多時辰,幹什麽去了?福公公那兒是什麽地方,也是你能久待的?老實交代,是不是在外頭惹了什麽禍,想讓雜家替你頂包?”
“哎喲,我的親姑姑,給奴婢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呐!”
沈歲安緊走幾步湊到芳苓跟前,壓低了嗓音,語氣裏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羞澀和討好,“是福公公,他老人家見奴婢幹活利索,又懂事,特意留奴婢幫著理了理偏房。這不,臨走時還賞了奴婢一點辛苦錢。”
說著,她從袖口滑出兩粒圓滾滾、亮晶晶的銀豆子。
這兩粒銀豆子成色極佳,在沈歲安手心裏滾了一圈,最後穩穩地落進了芳苓那雙滿是老繭的大手裏。
芳苓原本緊繃的臉色在看到銀豆子的一瞬間,像被火燎過的豬油一樣,迅速消融開來。她狀似無意地掂了掂分量,那股沉甸甸的質感讓她臉上的橫肉都跟著顫了顫。
“你這丫頭,倒是有點福氣。”芳苓不動聲色地把銀豆子揣進懷裏,語氣雖然還硬著,但那股子殺氣已經散了大半。
她上前一步,那股子劣質脂粉味直衝沈歲安的鼻腔。
“雜家醜話說在前頭,拿了錢就得把嘴閉嚴實了。”芳苓壓低聲音,神色變得異常嚴肅,“這幾日宮裏不太平,江南沈家那位大小姐沈月凝,三日後就要入宮覲見了。太後娘娘這幾日為了這事兒,連覺都睡不踏實,滿宮裏都盯著呢。你要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了差錯,別說這兩粒銀豆子,就是福公公也保不住你的腦袋!”
沈歲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沈月凝。
這個名字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她的天靈蓋上。三日……竟然隻剩下三日了!
她原本以為沈家大小姐進京還要些時日,沒想到竟然這麽快。那些記憶碎片裏,沈月凝入宮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借著周貴妃的手,把她這個“隱患”處理掉。
“沈家大小姐?”沈歲安強撐著笑臉,故作好奇地問,“就是那位傳聞中才貌雙全的江南第一才女?”
“可不是嘛。”芳苓見錢眼開,這會兒話也多了起來,“聽說這沈小姐不僅長得跟天仙似的,還帶了足足一百匹上好的雲緞進貢。太後娘娘那是心尖尖上的喜歡,怕是進宮就要封高位的。你這兩天給雜家警醒著點,沒事兒少往外頭躥!”
芳苓又叮囑了幾句,才心滿意足地揣著銀子走了。
沈歲安站在屋子中間,手心裏全是冷汗。她下意識地摸向懷裏,隔著粗布衣裳,指尖觸碰到那塊硬邦邦的、刻著“安”字的劣質玉佩。
那是她唯一的身份證明,也是沈月凝必須要毀掉的證物。
二十兩。
她算了一遍又一遍。二十兩銀子,在外麵雖然能活命,但在沈月凝那樣的滔天權勢麵前,連個響兒都聽不見。
晚飯的時候,浣衣局的飯廳裏亂糟糟的,到處是木盆撞擊和宮女們的抱怨聲。
春桃吸溜著碗裏的稀粥,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拉著沈歲安說個不停:“歲安,你聽說了嗎?沈家那位大小姐,帶進宮的雲緞,聽說在太陽底下能變色呢!哎呀,你說人跟人的命怎麽就差這麽多?人家是天上的雲,咱們就是地上的泥。”
“是啊,命。”沈歲安垂著眼簾,機械地往嘴裏送著那鹹得發苦的鹹菜。
“還有還有,聽說沈小姐身邊的丫鬟,穿得都比咱們好。”春桃壓根沒察覺到沈歲安的異樣,還在那兒興奮地比劃著,“大家都說,這回選秀,沈小姐肯定是頭一份。說不定啊,過不了幾天,咱們就得管人家叫娘娘了。”
沈歲安握著筷子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娘娘?
那個占了她嫡女身份,享受了十七年錦衣玉食的女人,如今還要進宮享受這滔天的富貴。而她,卻隻能在這暗無天日的浣衣局裏,為了幾兩銀子和這些粗鄙的婦人周旋。
“歲安?歲安!”春桃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想啥呢?這麽出神。”
“沒想啥。”沈歲安勉強擠出一個笑,“就是覺得,這沈小姐離咱們太遠了,聽著跟聽戲似的。”
“也是。”春桃大咧咧地拍了拍肚子,“管她是娘娘還是仙女,隻要不讓咱們多洗兩桶衣服就行。”
沈歲安看著春桃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心裏卻像燒著一把火。
不夠,二十兩銀子遠遠不夠。
如果沈月凝三日後入宮,那她在那之前,必須要在太後麵前掛上號。隻有太後記住了她,記住了那道“玉麵山藥”,她纔有那麽一線生機,能借著太後的勢,或者借著這門手藝,在沈月凝動手之前,弄到那塊出宮的令牌。
她猛地站起身。
“哎?歲安,你去哪兒啊?粥還沒喝完呢!”春桃在後頭喊。
“不喝了,撐得慌,我去井邊打點水。”
沈歲安拎起牆角那隻沉重的木桶,大步走出了飯廳。
外頭的風冷颼颼的,吹在臉上像刀割。沈歲安走到井邊,一下又一下地搖著軲轆。
“吱呀——吱呀——”
木桶撞擊在井壁上,發出沉悶的回響。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把水桶提上來,冰冷的井水濺在她的手上,刺骨的涼意讓她混亂的腦子清醒了不少。
三日。
她還有三日的時間。
明兒個去點心局,得想辦法弄點不一樣的花樣。光是山藥糕不行,太後吃膩了也就是一句話的事。她得讓那位老人家覺得,這宮裏除了她沈歲安,沒人能做出那個味兒來。
沈歲安盯著井水裏自己模糊的倒影,眼神逐漸從焦慮變得狠戾。
“沈月凝,你想讓我死,我偏要活給你看。”
她拎起滿滿一桶水,腳下步履生風,朝著那排洗衣服的長凳走去。每一腳踩在青石板上,都像是要把這深宮的規矩踩碎。
水桶裏的水晃了晃,映著天上那輪清冷的月亮,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