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歲安回到浣衣局的時候,月亮正掛在歪脖子柳樹梢上,灑下一地冷清清的碎銀。
屋子裏靜悄悄的,隻剩下春桃均勻且沉重的鼾聲。沈歲安輕手輕腳地挪到床邊,沒急著躺下,而是先從懷裏摸出那兩兩沉甸甸的碎銀子。
這銀子在月光下泛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冷光。
她從枕頭底下翻出針線包,又摸出一件洗得發白、內裏襯布已經磨薄了的舊肚兜。沈歲安借著窗外透進來的那點微光,指尖飛快地穿針引線,將銀子死死地縫進內襯的夾層裏。
針尖紮進布料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人格外清晰。
“這一兩是路費,這一兩是打點費……”她一邊縫,一邊在心裏默唸,嘴唇微動,像是在數著自己的命。
縫好後,她用指腹反複摩挲著那塊硬邦邦的凸起,感受著它硌在胸口那種踏實感,這才長舒了一口氣。雖然這玩意兒睡覺時硌得慌,但對她來說,這比枕著金絲枕頭還要安穩。
沈歲安翻了個身,聽著春桃又吧唧了一下嘴,心想:傻丫頭,夢裏吃再多流蘇,也不如這二兩銀子管用。
翌日清晨,天色還沒亮透,浣衣局的院子裏已經響起了打水聲。
沈歲安利索地洗漱完,主動湊到了芳苓姑姑跟前。芳苓正皺著眉頭翻看那一堆剛收上來的髒衣服,臉色比鍋底還黑。
“姑姑,今兒個點心局那邊的衣裳還沒送吧?”沈歲安笑得眉眼彎彎,手裏拎著個小巧的油紙包,“昨兒個奴婢去送東西,福公公見奴婢勤快,特意賞了一盒雲片糕。奴婢嚐著甜得發膩,想著姑姑最是懂這些精緻吃食的,便趕著給您送來了。”
芳苓斜睨了她一眼,手卻很誠實地接過了紙包。她拆開一角瞧了瞧,見是點心局出品的貴重貨,臉上的寒霜才稍微化了些。
“你這丫頭,最近倒是轉了性了,這般勤快。”芳苓冷哼一聲,將紙包揣進袖子,“行了,既然你願意跑腿,那點心局的差事往後都歸你了。省得那些笨手笨腳的過去,又惹得福公公不痛快。”
“哎,奴婢謝姑姑體恤!”
沈歲安應得清脆,拎起那籃子幹淨衣裳就往外走。
一路上,宮道裏的風還帶著些涼意,但沈歲安步子邁得極快。她知道,那二兩定金隻是個開始,接下來的這一仗,纔是決定她能不能攢夠五十兩出宮錢的關鍵。
到了點心局,耳房裏已經忙活開了。
福公公坐在那張搖晃的圈椅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呷著紫砂壺裏的茶,眼神卻一直盯著門口。一瞧見沈歲安進來,他那雙被肉縫擠住的小眼睛頓時亮了一下。
“公公,奴婢來了。”沈歲安放下籃子,也沒多廢話,直接挽起了袖子。
“東西都給你備好了,就在那偏灶上。”福公公指了指角落裏一個特意清理出來的小爐子,聲音細尖,“小丫頭,雜家醜話說在前頭,這太後娘孃的嘴可刁著呢。要是做砸了,別說那三成賞錢,你這雙手,怕是也要留在雜家這兒洗菜了。”
沈歲安抿唇一笑,語氣平靜:“公公放心,奴婢既然敢接這活兒,就有把握。”
她走到灶台前,先檢查了來喜送過來的紅棗和山藥。
“來喜哥,這紅棗得先在溫水裏泡上一炷香的時間。”沈歲安一邊說,一邊利索地動作起來,“皮鬆了纔好剝。記住,這皮一丁點兒都不能留,隻要那層最嫩的肉。”
來喜蹲在旁邊,一邊剝皮一邊嘀咕:“歲安妹子,這宮裏做棗泥,都是煮爛了拿籮筐濾。你這一粒一粒剝,得剝到什麽時候去?”
“那種濾出來的棗泥,帶著皮裏的苦澀氣,口感不夠純。”沈歲安沒抬頭,手下的動作極快,指尖輕巧地一撚,一顆完整的棗皮就落了下來,“要想做出‘玉麵’的效果,就得捨得下這笨功夫。”
福公公在旁邊聽著,端著紫砂壺的手微微一頓,眼裏閃過一絲異色。
等紅棗剝完,沈歲安又拿起了那蒸熟的山藥。她沒用木杵去搗,而是取出了一方極細的絹篩,墊在瓷盆上,將山藥泥一點點往上按。
“過一遍。”
“再過一遍。”
“還得過第三遍。”
沈歲安的額頭上滲出了細細的汗珠,手臂因為反複的碾壓動作而微微發顫。但她手底下的動作極穩,每一次按壓都恰到好處。
來喜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那原本有些粗糙的山藥泥,經過三遍絹篩的過濾,竟然變得像少女梳妝台上最細膩的脂粉一樣,白得發亮,軟得像雲。
“公公,您看這泥。”沈歲安側過身。
福公公湊過來一瞧,原本那副漫不經心的神色徹底消失了。他活了這麽大歲數,在點心局待了三十年,還是頭一回見到把山藥泥處理得這般極致的。
“還沒完呢。”
沈歲安取出一小碗煉得透明如琥珀的豬板油,順著盆沿慢慢倒了進去。她沒有用蠻力去揉,而是用指尖輕柔地打著圈,讓油脂一點點浸潤進山藥泥裏。
隨著她的動作,那團白泥竟然在晨光下透出了一種溫潤如玉的光澤,像極了上好的羊脂玉。
“這……這顏色……”來喜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這就叫‘玉麵’。”沈歲安動作麻利地將拌好的棗泥包進山藥皮裏,壓入模具。
隨著“啪”的一聲脆響,一塊塊精緻小巧、剔透玲瓏的山藥糕被擺在了盤子裏。它們不似尋常點心那般厚重,反而透著股子清雅脫俗的勁兒。
第一屜山藥糕送進蒸籠的時候,沈歲安終於能喘口氣。
她還沒來得及擦汗,就聽見外頭兩個幫廚的小太監在牆根底下嚼舌根。
“聽說了嗎?沈家那位大小姐,叫沈月凝的,三日後就要入宮覲見了。”
“能不知道嗎?那可是江南第一才女,太後娘娘親口誇過的。這回入宮,怕是直接就要封妃的待遇。”
沈歲安的手猛地攥緊了袖袋,指甲陷進掌心裏,生疼。
沈月凝。
那個占了她身份、奪了她人生,最後還要了她命的女人。
這三個字像是一根毒刺,死死地紮在她的心口。三日,隻剩下三日了。如果在那之前她不能攢夠錢,不能在宮裏站穩腳跟,等沈月凝入宮,她這個“隱患”絕對活不過頭七。
“歲安妹子?歲安妹子!”來喜見她發愣,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啥呢?福公公叫你呢!”
沈歲安猛地回過神,掩去眼底那一抹冷意,換上一副憨厚的笑臉:“沒事,就是煙火氣熏著眼了。”
此時,第一屜山藥糕已經出爐。
福公公親手捏起一塊,先是湊到鼻尖聞了聞,那股子清淡的香氣直衝腦門。他咬下一小口,整個人都愣住了。
沒有尋常點心的粘牙感,也沒有那種甜得發膩的負擔,山藥的清甜和棗泥的醇厚在舌尖交織,順滑得像綢緞。
“好,好,好!”福公公連說了三個好字,眼神裏那點輕慢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撿到寶的狂喜,“快!裝進描金紅木食盒,雜家親自給慈寧宮送去!”
福公公走後,沈歲安坐在偏房的板凳上等。
這一個時辰,過得比一年還要漫長。她腦子裏一會兒是沈月凝那張傲慢的臉,一會兒是出宮後開小飯館的藍圖。
“歲安妹子,喝口水吧。”來喜湊過來,一臉崇拜,“你這手藝,真的是祖傳的?我看禦膳房那些大師傅都沒你這份細心。”
“來喜哥說笑了,就是些上不得台麵的土法子。”沈歲安隨口應付著,耳朵卻一直豎著聽外頭的動靜。
終於,院子裏傳來了福公公那標誌性的腳步聲。
還沒進門,就聽見他那尖細的嗓門帶著掩不住的喜氣:“賞!太後娘娘有賞!”
福公公滿麵春風地跨進門檻,臉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大菊花。他走到沈歲安麵前,上下打量了她好幾眼,那眼神看得沈歲安心裏發毛。
“太後娘娘今兒個胃口大開,足足多用了兩塊!連太醫院的張老頭都驚了,直說這藥膳做得雅緻。”福公公一邊說,一邊從懷裏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青布袋子,往桌上一擱。
“砰”的一聲,那是銀子撞擊桌麵的聲音,聽在沈歲安耳中簡直是天籟。
“這裏麵是十兩白銀,還有幾粒碎金,是太後賞給點心局的。”福公公壓低了聲音,顯得神秘兮惜,“雜家說話算話,這三成,是你的。”
沈歲安接過布袋,手都有些抖。她飛快地清點了一下,十兩銀子,外加三粒黃澄澄的碎金,這比她預想的還要多!
“謝公公賞賜,奴婢以後一定更加盡心。”沈歲安利索地把袋子揣進懷裏,動作行雲流水。
“行了,別在這兒杵著了,趕緊回浣衣局吧。”福公公擺擺手,心情大好,“明兒個還是這個時辰,記得過來。太後娘娘可是點名了,往後早膳都要見這道‘玉麵山藥’。”
“是。”
沈歲安福了福身,背起那隻空了的籃子,低著頭走出了點心局。
她心裏盤算著,有了這十兩銀子,再加上之前的,她已經攢了快二十兩了。距離五十兩的目標,似乎也沒那麽遙遠了。
然而,她剛跨出點心局的小北門,拐進那條偏僻的宮道,迎麵就撞上了一隊巡邏的侍衛。
沈歲安下意識地往牆根縮了縮,低著頭,想等他們過去。
“站住。”
一個冷冽如冰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沈歲安的心頭猛地一跳,這聲音有些耳熟。她慢慢抬起頭,正對上一張冷峻如雕刻般的臉。
是陸昭。
他穿著一身玄色侍衛勁裝,腰間的佩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那雙銳利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著沈歲安。
沈歲安趕緊垂下眼簾,聲音有些發虛:“給大人請安。奴婢是浣衣局的,剛給點心局送完衣服,這便要回去了。”
陸昭沒說話,隻是往前邁了一步。
沈歲安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和皮革的氣息。
“送衣服?”陸昭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送衣服送到點心局的內房去?一待就是一個多時辰?”
沈歲安心裏暗罵一聲,這大內副統領是不是太閑了,連這種小事都盯著。
“公公見奴婢勤快,留奴婢打掃了一下偏房。”她一邊解釋,一邊下意識地攥緊了籃子的提手。
就是這一個動作,讓陸昭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了她的手上。
那雙手原本因為常年浸泡冷水而有些紅腫,指尖帶著細小的裂紋。可此時,在那裂紋和紅腫之間,卻殘留著一些極細極白的粉末。
那是過篩山藥泥時留下的痕跡。
而且,比起尋常浣衣局宮女那雙粗糙如樹皮的手,這雙手雖然受了損,但骨節纖長,此時因為沾了豬板油的緣故,在陽光下顯出一種不合常理的細膩。
陸昭的眼神瞬間變得幽深。
“這雙手,倒不像是整日洗粗布衣裳的手。”他淡淡地丟下一句話。
沈歲安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迅速縮回手,將兩隻手死死地藏在籃子底下,頭埋得更低了。
“奴婢天生麵板薄,讓大人見笑了。”
她不敢再等他回話,匆匆福了福身,背起籃子,幾乎是小跑著紮進了宮道轉角的陰影之中。
陸昭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瘦小的背影逃也似地消失,目光在那青石板上停留了片刻。
“大人,有什麽問題嗎?”身後的侍衛低聲詢問。
陸昭收回目光,手指輕輕摩挲著刀柄,語氣冷淡:“沒什麽。走吧,去慈寧宮巡視。”
而另一邊的沈歲安,直到跑出了老遠,纔敢停下來大口喘氣。她靠在紅牆上,手心裏全是冷汗。
這宮裏的人,果然個個都是人精。
她摸了摸懷裏那沉甸甸的錢袋,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沈月凝要來了,陸昭盯上了。這深宮,真的不能久留。
她深吸一口氣,整了整淩亂的頭發,挺直脊梁,朝著浣衣局的方向穩穩地走了過去。每一步,都踩在堅硬的青石板上,發出沉穩的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