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
一聲沉悶的巨響，那是裝滿濕衣服的沉木桶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在清晨微涼且潮濕的空氣裏傳得很遠。
沈歲安猛地睜開眼，入目是浣衣局那漏著風的破草屋頂。身邊的春桃還在吧唧嘴，夢裏大概正嚼著那根金子做的流蘇。她利索地翻身下床，冰涼的空氣瞬間順著領口鑽進去，激得她打了個寒顫。
“歲安，你怎麽起得這麽早？”春桃被動靜驚醒，揉著惺忪的睡眼，聲音裏帶著濃重的鼻音，“昨兒個不是才幫福公公熬了夜嗎？再歇會兒吧，反正芳苓姑姑還沒來巡視。”
“歇不住，這手要是再不泡進水裏，怕是連知覺都要沒了。”沈歲安一邊紮緊腰帶，一邊隨口應和著。
她推開門，一股子混雜著皂角味和泥土氣息的濕氣撲麵而來。
浣衣局的清晨從來沒有詩意。水井邊已經圍了三四個宮女，正吃力地搖著轆轤，井繩在滑輪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沈歲安走到屬於自己的那個位置，挽起袖子，將手伸進剛打上來的井水裏。
“嘶——”
她倒吸一口冷氣。這水冷得透骨，像是有無數根細小的冰針在順著毛孔往骨頭縫裏鑽。前世作為美食博主，她這雙手雖不說十指不沾陽春水，但也是精心保養過的，哪受過這種罪？
可她現在沒工夫感歎。沈歲安機械地搓洗著手裏那件厚重的粗布外袍，腦子裏飛快地轉動著。
沈月凝要入宮了。
這個訊息像是一道懸在脖頸上的鍘刀。那個假千金既然能為了守住秘密在多年後殺了她，現在也絕不會允許一個長得跟她有三分相像的宮女在眼皮子底下晃悠。
必須走，而且得帶著足夠的錢走。
十七兩銀子遠遠不夠。京城的物價她心裏有數，出宮的打點費、落腳的房租、開攤子的本錢，再加上後續可能遭遇的各種盤剝，沒個五十兩打底，出去了也是死路一條。
“歲安，發什麽愣呢？姑姑過來了！”春桃在旁邊小聲提醒，順手遞過來一塊皂角。
沈歲安回過神，正好瞧見管事姑姑芳苓沉著臉走過來。芳苓這人出了名的鐵麵無私，手裏那根細長的柳木條子，不知道抽紅過多少小宮女的手背。
芳苓走到晾衣架旁，伸手摸了摸幾件已經晾幹的內衫，眉頭皺得死緊。
“這點心局的衣服，怎麽還沒送過去？”芳苓冷冷地掃視了一圈，“說了多少次，點心局福公公那邊的活兒得優先，耽誤了貴人們的用度，你們有幾個腦袋夠賠的？”
幾個小宮女都低了頭，縮著肩膀不敢吭聲。誰都知道點心局那地方，油煙味重，衣服上的漬子最難洗，而且福公公那人脾氣古怪，送衣服過去的宮女少不得要挨幾句排擠。
沈歲安眼神一亮，這不就是機會嗎？
她趕緊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往前湊了兩步，笑得一臉憨厚：“姑姑息怒，這幾件衣服奴婢昨兒個特意多搓了兩遍，已經幹透了。要是姑姑放心，奴婢這就給點心局送過去，順道把今天要洗的也捎回來，省得勞煩姐姐們再跑一趟。”
芳苓斜著眼打量了她一眼。沈歲安這丫頭平時幹活還算勤快，關鍵是嘴甜，從不惹事。
“行了，就你去吧。”芳苓擺擺手，像是在打發什麽麻煩，“利索點兒，別在路上閑逛。要是衝撞了哪位主子，誰也救不了你。”
“哎，奴婢明白！”
沈歲安應得幹脆，動作麻利地把那一疊洗淨的衣物裝進籃子，蓋上一層舊布。
她走出浣衣局的大門，隻覺得步子都輕快了不少。
去往點心局的宮道有些偏僻，這個時辰，大部隊都在各處宮苑伺候著，小道上反倒安靜。沈歲安沒急著走，而是故意放慢了腳步，腦子裏把那幾樣現代點心的方子又過了一遍。
棗泥山藥糕，聽著簡單，可要做出那種雲朵般的口感，禦膳房那些老師傅還真不一定捨得下那個“笨功夫”。
剛到點心局外圍，沈歲安就瞧見一個圓滾滾的身影正蹲在牆根底下，手裏拿著根枯枝在地上亂畫。
那是小太監來喜，福公公的心腹小跟班，也是沈歲安早就盯上的“傳聲筒”。
“來喜哥，這大清早的，在這兒畫地牢呢？”沈歲安停下腳步，把籃子往懷裏攏了攏，語調輕快。
來喜嚇了一跳，抬頭見是沈歲安，那張圓臉瞬間垮了下來，歎了口氣：“是歲安妹子啊。哎，你可別提了，我師傅正發愁呢。這不，太後娘娘最近身子乏，胃口也不好，點心局送過去的樣樣都被退了回來。師傅急得滿嘴起泡，看誰都不順眼，我這不剛被罵出來嘛。”
沈歲安故作驚訝地瞪大眼：“太後娘娘胃口不好？哎喲，那福公公確實該愁了。這點心局的老師傅們，沒想點新花樣？”
“花樣倒是翻了不少，可太後說太甜太膩，沒個新意。”來喜苦著臉，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嚕響了一聲。
沈歲安忍住笑，從袖袋裏摸出一塊帕子。帕子裏包著她昨晚偷偷用剩下的一點山藥泥拌了點碎糖渣壓成的小方塊。
“來喜哥，嚐嚐這個？這是我老家祖傳的一個小玩意兒，不值錢，就是吃個新鮮。”
來喜狐疑地接過那塊白生生、糯嘰嘰的東西，塞進嘴裏。
隻一口，他的眼睛就瞪圓了。
“這……這口感，怎麽跟雪似的？一點兒也不粘牙，還帶著股子清亮的香氣。”來喜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三兩下就嚥了下去，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指尖，“歲安妹子，這啥做的？”
“這就是最尋常的山藥。”沈歲安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可做法講究。這山藥得去皮去得幹幹淨淨，蒸熟了得過三遍細篩，不能有一丁點兒筋絡。關鍵是那棗泥，得先煮再剝皮，去了那層苦澀的皮，再加點兒秘製的豬板油進去……”
來喜聽得一愣一愣的，雖然他不懂做，但他天天在點心局混，自然知道這聽起來就比禦膳房那些堆砌名貴食材的做法要精細得多。
“妹子，你這方子……”
“來喜哥，我一個洗衣服的，要這方子有啥用？”沈歲安歎了口氣，眼神裏透著股子誠懇，“我就想著，公公平日裏待我不薄，要是這方子能幫公公解了燃眉之急，我也算盡了份心。就是不知道，公公願不願意屈尊見我一麵？”
來喜一拍大腿：“見！肯定見！你在這兒等著，我這就去回稟師傅！”
看著來喜一路小跑進點心局的背影，沈歲安整了整衣角。她知道，這第一步，算是踩穩了。
沒一會兒，來喜就探出頭來，招著手示意她過去。
點心局的耳房裏，彌漫著一股子濃鬱的甜香味。福公公坐在一張圈椅上，手裏端著個紫砂小壺，眉頭擰成了疙瘩。
沈歲安低著頭，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奴婢浣衣局沈歲安，見過福公公。”
福公公掀起眼皮，那雙精明的小眼睛在她身上轉了一圈。
“來喜說，你有能讓太後開胃的方子？”福公公的聲音有些尖細，帶著股子常年身處高位的審視感，“小丫頭，這皇宮裏頭，亂說話可是要掉腦袋的。”
“奴婢不敢欺瞞公公。”沈歲安抬起頭，目光不卑不亢，“奴婢家鄉有一種棗泥山藥糕的做法，與宮裏大不相同。宮裏講究個‘貴’字，恨不得把所有好東西都塞進去，可太後娘娘如今貴體欠安，要的卻是個‘雅’和‘潤’。”
福公公冷哼一聲，卻沒打斷她。
“這棗泥，禦膳房通常是連皮帶核一起煮，然後濾渣。”沈歲安一邊說，一邊觀察著福公公的臉色，“可那皮裏帶著一股子澀味，怎麽濾也去不掉。若是先將紅棗浸泡，手工剝皮去核，隻取那一點最精華的肉，再用慢火一點點收幹水分，那味道，纔是真正的醇厚。”
福公公握著壺柄的手微微一頓。
“還有那山藥。”沈歲安繼續道，“不能隻靠杵搗，得過那種極細的絹篩，揉進麵裏時，得加一勺煉得透明的豬板油，那不是為了油膩，而是為了讓山藥泥變得像玉石一樣溫潤透明，入口即化。”
耳房裏安靜了片刻，隻有爐子上的水壺在滋滋作響。
福公公也是個識貨的人，他幹了一輩子點心，沈歲安這幾句話，句句都戳在了細節上。這些技巧不難，難的是沒人往這方麵想，更沒人捨得花那個功夫。
“你想要什麽？”福公公放下紫砂壺，眼神變得深沉。
沈歲安笑了，笑得很坦誠：“奴婢在浣衣局，日子確實過得苦。公公若是能用奴婢這方子得了賞，奴婢隻求公公能分奴婢一點兒辛苦錢，權當是奴婢給公公打下手的‘指導費’。不多，三成就行。另外……”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小心：“奴婢平日裏愛鑽研這些，若是以後想借公公這兒廢棄的小爐子試幾個新方子，還請公公行個方便。”
福公公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出了聲，隻是那笑容裏依舊帶著幾分算計。
“你這小丫頭，胃口倒是不小。三成？你可知太後的賞賜意味著什麽？”
“奴婢知道。可沒有奴婢這方子，公公現在愁的可不是賞賜，而是該怎麽應付內務府的責難吧？”沈歲安大著膽子回了一句。
福公公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站起身，走到沈歲安麵前。
“成交。”
他從懷裏摸出一塊約莫二兩重的碎銀子，隨手扔在桌上。
“這是定金。封住你的嘴，若是這方子讓雜家丟了臉，你這輩子都別想出浣衣局那個門。”
沈歲安利索地抓起銀子，感受著那沉甸甸的觸感，心裏最後一點兒緊張也煙消雲散了。
“公公放心。奴婢明日再來，幫公公盯著那火候。”
她對著福公公福了福身子，動作行雲流水，袖子裏那塊碎銀子貼著麵板，微微發涼，卻讓她覺得前所未有地踏實。
走出耳房時，外頭的陽光已經徹底穿透了薄霧，照得紅牆金瓦格外刺眼。
沈歲安眯起眼，看著遠處高聳的宮牆。
沈月凝，你進你的宮，當你的大小姐。
而我，要在這深宮裏，一點一點摳出屬於我沈歲安的生路。
她背起空了的籃子，步履穩健地朝著浣衣局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踩在堅實的青石板上，發出沉穩的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