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燼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們,隻冷冷問道,
“你們說她口口聲聲說要稟告我把你們都杖殺了,那今日我見到她後提及這破了的衣衫,她為何不第一時間向我告狀?反而隻是說要我不要跟其他人一樣笑話她……”
他目光森森,掃過跪在地上的幾個丫鬟,咬著牙,一字一句從齒縫裏擠出來,
“想必,那些笑話她的人,便是你們了。”
這話說出口,楚燼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低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羅苒。
她還垂著頭,睫毛顫著。
從方纔到現在,她一句告狀的話都沒說,甚至在他問起時,還替翠柳開脫,說是“或許真是我自己弄壞的”。
被欺負成這樣,被剋扣了布匹鞋子,被當眾嘲笑挖苦,她都沒哭沒鬧沒告狀。
隻自己把破衣裳縫了縫,穿著出門,被人笑話了也隻是一聲不吭地受著。
這小奶孃,軟軟弱弱的,想個白白小小的麵團,總是認人揉捏。
幾個小小丫鬟,竟都敢明目張膽地汙衊她、欺辱她。
果然,這樣可憐見的小人兒離了他護著就不行。
楚燼攥了攥拳頭,指節捏得哢哢響。
跪在地上的丫鬟們嚇得魂飛魄散,伏在地上連連磕頭,聲音帶著哭腔,
“大爺開恩!大爺開恩!奴婢再也不敢了……”
“開恩?”
楚燼冷笑一聲,沒再看她們,抬手喚來管家,
“去,把昨日的物資發放記錄全部拿過來,一本一本地查。”
郭管家翻了翻記賬本,片刻後指著上麵的記錄,清清楚楚地道,
“迴大爺,賬上寫著采買的夏裝入庫時確實有兩套殘次品。但老奴剛剛問過庫房,那兩套殘次品已經沒了……想必,便是羅娘子領走的那兩套。”
他頓了頓,又翻過一頁,眉頭微微皺起,
“再者,賬上顯示羅娘子已經領了布匹和鞋子。但這賬冊上的簽名……”
他把本子捧起來,指著末尾那個歪歪扭扭的字跡,“應該不是羅娘子的手筆。”
話沒說完,在場的人心裏都已經明白了。
翠柳刻意針對羅苒,給了她破衣裳,還私吞了她的布匹和鞋。
這麽些年,怕也不知道用這樣的手段為難了多少她看不順眼的下人,私吞了多少府裏的錢財物資。
楚燼的臉色沉得可怕,
“楚府竟然還有這等欺瞞霸淩之事,本將軍如何能忍?”
翠柳和那幾個丫鬟早已嚇得臉色慘白,伏在地上連連磕頭,哭的妝都花了。
楚燼看都不看她們一眼,聲音沉冷果斷,
“翠柳,貪沒公物、欺壓同僚,當即徹查,若不想被送官,就把這些年貪的東西全吐出來……另罰一年俸祿,鞭二十,降為大院最低等的灑掃丫鬟……”
他的目光掃過那兩個同流合汙的丫鬟,聲音更沉了幾分,
“至於你們,參與霸淩、作偽證,一律降為最低等丫鬟,罰俸三個月。”
他頓了頓,目光森森地掃過在場所有人,聲音拔高了幾分,
“以後府上若再有這種事情發生,一律鞭撻後發賣,絕不姑息。”
翠柳癱軟在地,臉色灰敗,再也沒了之前那股囂張氣焰。
被婆子架起來拖走時,她忽然掙紮著迴頭,聲音尖利得變了調,
“大爺!我在您院裏伺候了六年!我一心一意侍奉您,您怎能對我如此絕情!”
楚燼半點沒有動容,看她像看一堆垃圾,聲音淡淡的,卻字字紮心,
“便是念在你伺候多年,纔信任你,將大院瑣事交給你打理,卻沒想到你仗著這份信任,做出這等醃臢事。”
“這麽些年,也不知大院的下人在你手裏受了多少苛責欺淩。”
翠柳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被婆子捂住嘴拖了下去。
她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外,院子裏安靜下來,隻有風吹過紫羅蘭樹的沙沙聲。
楚燼轉過身,目光落在羅苒身上。
他看著她那件縫了歪扭針腳的衣裳,心中又是一陣莫名心疼,聲音放低了幾分,哄著道,
“嚴夫子說你這段時間學得很快,那便繼續學著算賬管家吧……”
他頓了頓,“翠柳空出來的差事,以後由你來管。”
羅苒抬起眼,黝黑的眼眸中帶著幾分不敢相信。
雖然楚燼整治翠柳在她意料之中,可他將大院的瑣事交給她處理,這卻是意料之外。
一陣風拂過,把地上幾片落葉捲了起來。
那葉子在空中打了幾個旋,晃晃悠悠的,最後落在羅苒腳邊,也像是落在了她心尖上。
從那天起,羅苒便開始學著管理大院的事務。
她學寫字,學算賬,學管家,一樣一樣從頭學起,仔仔細細,認認真真。
嚴夫子誇她聰慧,一教就會。
她卻知道自己不是聰慧,隻是太珍惜這個機會了。
她坐在庫房裏,對著賬本一筆一筆地核對,手腕酸了也不肯停。
算盤珠子在她指尖劈裏啪啦地響,起初生疏,撥得磕磕絆絆,漸漸地,手指便有了記憶,快了起來,準了起來。
楚燼來找她的時候,她已經連著好幾日除去給衍哥兒餵奶的時間便都呆在庫房了。
他站在庫房門口,看著那個埋頭在賬本裏的小娘子,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這幾日都不見你人影。”
他開口,聲音不鹹不淡。
羅苒抬起頭,揉了揉酸澀的眼睛,見是楚燼,笑了一下,起身迎道,
“大爺……
要學的東西太多了,奴婢底子薄,怕跟不上,所以……”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
“可能一開始會有點忙。”
楚燼看著她那副認真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樣,沒說什麽,隻走進來,站在她身側,低頭看了一眼賬本。
上麵的字跡雖然還帶著幾分稚氣,卻一筆一畫工工整整,比最初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不知好了多少。
算盤也打得像模像樣,賬目理得清清楚楚。
他嘴角微微彎了彎,抬手,粗糙的大掌覆在她頭頂,輕輕揉了揉。
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難得的溫柔,
“這賬理得不錯,慢慢來,這些事又不是一日兩日便能學會的。”
羅苒感受著那隻大手從頭頂滑過的溫度,眼眶忽然有些發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