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樓。
天樞星區最大的商貿中心,盤踞在星城正中央那顆被人工改造過的巨型靈星之上。
整顆星辰的法則結構都被三位仙王聯手重塑過,每一寸土地都銘刻著仙王級的規則禁製。
從廢棄星環帶回來之後,沈元墨在丙字號星港又歇了三天。
不是休息,是在等風頭過去。
那一劍斬碎丹劫的動靜太大,廢棄星環帶方圓三千萬裡被天樞星城的強者們默契地劃為了禁區。
整整三天,沒有一道神識敢朝那個方向多看一眼。
第四天清早,沈元墨換了一身青色長袍,收斂全身氣息,獨自出了星港。
摘星樓的正門修得排場極大,九百九十九級白玉長階直通雲端,階前停著各路大宗門的仙家寶船。
最誇張的一艘通體紫金色,船舷刻著太華二字,法則波動濃烈得把周圍的星光都壓彎了。
至少三位真仙圓滿坐鎮。
沈元墨掃了一眼,沒往正門走。
倒不是怕被攔,單純覺得沒必要湊那個熱鬧。
長階底部站著兩排門衛,清一色真仙初期,腰挎統一製式的仙兵,盤查過往的散修。
沈元墨經過的時候,離得最近的一個門衛朝他掃了一眼。
視線在他身上停留了半息,旋即收回去,連開口盤問的興趣都欠奉。
沈元墨腳步沒停,繞過正門,拐向側翼一條狹窄的廊道。
廊道盡頭掛著一塊落灰的舊匾,奇珍寄拍通道。
這條路是給那些沒有宗門背書、想把手頭寶物送進拍賣會的散修走的。
門庭冷清,推門進去。
寄拍大廳不大,也就百丈方圓。
正中央擺著一張長條鑒寶桌,桌後坐著一個穿靛青法袍的中年修士,正百無聊賴地把玩一枚儲物戒。
真仙後期的氣息。
在天樞星城,真仙後期的修士能混到摘星樓當鑒寶師,說明多少有點本事。
但被安排在寄拍通道值班,說白了就是坐冷板凳。
中年修士抬起頭,鼻腔裡哼出一個音節。
“幹嘛的。”
“寄拍。”
“東西呢?”
沈元墨走到鑒寶桌前,從袖中取出一隻巴掌大的白玉瓶,擱在桌麵上。
中年修士連坐姿都沒調整,歪著身子瞥了一眼那隻毫無靈光的素白玉瓶。
“我先跟你說清楚規矩。”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麵,語速很快。
“摘星樓寄拍起步門檻是一億仙晶,你這玩意兒要是鑒定出來不值這個數,浪費本鑒寶師時間的代價,你承受不起。”
他終於正眼看向沈元墨,目光中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傲慢。
“上個月有個不長眼的傢夥拿了塊破石頭來碰運氣,現在還在摘星樓地牢裏挖礦呢,聽懂了?”
沈元墨沒搭腔。
中年修士等了兩息,見對方既不走也不說話,嘖了一聲,伸手去拿桌上的玉瓶。
“行吧,開啟看看,要是又是什麼垃圾——”
瓶塞拔開的那一刻。
一道灰色的氣流從瓶口衝出來。
沒有聲響,沒有光華,隻是一股顏色渾濁、看上去人畜無害的灰色霧氣。
但這縷霧氣剛升到半空,整個鑒寶大廳內銘刻的防禦陣法全線崩潰。
牆壁上的符文一個接一個地黯淡、碎裂。
緊跟著是天花板,是地板,是桌椅,所有附著在器物表麵的法則銘文。
在那縷灰色氣流的擴散範圍內,統統失去了效力。
摘星樓主體陣列的報警聲刺耳地炸響。
整棟樓的高階法則陣列同時進入了一級警戒。
中年鑒寶師的手還保持著拔瓶塞的姿勢。
他瞳孔驟縮,渾身僵硬,呼吸瞬間凝滯。
那縷灰色氣息裡蘊含的東西,遠遠超出了他的認知上限。
他做了億萬年的鑒寶師,見過的奇珍異寶不下數萬件。
但那些東西散發出來的氣息和眼前這縷灰色霧氣放在一起比,就像是拿螢火去比恆星。
不是一個量級。
根本不是一個量級。
“你——”他嘴唇哆嗦,想說點什麼,但腦子轉不過來了。
“把瓶塞蓋回去。”沈元墨提醒了一句。
中年鑒寶師機械地照做,手指抖得幾乎插不進瓶口,費了好大勁才重新封住。
大廳安靜了。
報警聲還在響。
腳步聲從樓上傳來,很急,也很重。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罵罵咧咧地從樓梯口拐出來,一邊走一邊罵。
“哪個不長眼的東西又碰了陣列核心?老夫跟你們說過多少次——”
話沒說完。
老者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他的修為比中年鑒寶師高出一大截,對法則的感知也敏銳百倍。
就算玉瓶已經重新封住,殘留在空氣中的那點灰色氣息依然讓他的道心產生了劇烈震顫。
“把……把瓶子給我看看。”
老者的聲音變了,變得乾澀,變得小心。
中年鑒寶師趕忙雙手捧起玉瓶遞過去。
老者沒敢直接用手接,而是用法力托起,運起鑒寶神通隔空觀察。
玉瓶內部那枚龍眼大小的灰色丹藥,安安靜靜地躺在瓶底。
丹紋。
老者看到了丹紋。
不是普通丹藥表麵那種規律的紋路,而是一種由無數法則符文交織在一起。
又被更高層次的規則碾碎、重組、最終歸於一種混沌狀態。
他幹了大半輩子鑒寶,自問見識足夠廣博。
但眼前這種丹紋結構,打破了他全部的經驗和理論。
老者的膝蓋彎了下去。
不是跪。
是腿軟。
蹲在地上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的姿勢有多丟人,但已經顧不上了。
雙手撐著鑒寶桌的邊沿,指甲嵌進了桌麵的玉石紋理裡。
“這……這丹藥的效用……”老者的聲線在發顫。
“如果老夫沒有看錯,這枚丹藥蘊含的規則躍變之力,作用方向是——”
他吞了一口唾沫。
“真仙圓滿到半步仙王的突破?”
沈元墨沒有否認。
老者的臉上那點最後的矜持碎了個乾淨。
他用他這輩子最快的速度從袖中扯出一枚赤紅色的傳訊玉簡。
赤紅色的光芒衝天而起,穿過了摘星樓所有樓層,直達九天之上。
片刻之後。
鑒寶大廳正中央的虛空無聲裂開一條縫隙。
一隻手從縫隙中伸出,隨後是半個身子,最後整個人從空間裂縫中走了出來。
來人是一個看上去四十齣頭的男子,氣度雍容,衣飾考究。
但他周身瀰漫的法則波動強橫得令人心悸。
他是摘星樓大樓主,半步仙王的強者。
他踏入房間的一瞬,探查神通便已籠罩沈元墨全身,結果什麼都沒探到。
不是被遮蔽,而是他的感知在接觸到沈元墨體內那團混沌的時候,就像光射進了深淵,有去無回。
大樓主的表情在極短的時間內經歷了驚訝、審視和重新評估三個階段。
能煉出這種丹藥,能讓半步仙王的感知徹底失效。
看著年輕但修真界從來不缺駐顏有術的老怪物。
所有線索指向同一個結論。
大樓主拱手,彎腰,幅度之大讓身後的兩位鑒寶師差點把眼珠子瞪出來。
“在下天樞摘星樓大樓主蔣樞衡,怠慢前輩了。”
沈元墨看了他一眼:“坐吧。”
大樓主沒坐,親自去倒了一杯茶,雙手遞到沈元墨麵前。
“前輩這枚丹藥……”蔣樞衡斟酌著用詞。
“在下鬥膽一問,突破半步仙王的幾率,大約在幾成?”
“四成。”
茶杯險些脫手。
四成。
蔣樞衡在中央星河活了夠久。
那些卡在真仙圓滿的老傢夥們有多瘋狂,他比誰都清楚。
別說四成,哪怕一成幾率的破境之物出現在拍賣會上,都足以引發數個星區的腥風血雨。
“前輩。”蔣樞衡壓低聲音,語氣近乎懇求。
“這枚丹藥若是放進三個月後的巔峰拍賣會,與始源仙晶碎片並列為雙壓軸,摘星樓願意免除一切手續費。”
“另外,在下私人再預支十億仙晶,供前輩在天樞星區隨意花用。”
十億仙晶,對上這枚丹的實際價值,連個零頭都不到。
蔣樞衡太清楚了,但他眼下能拿出的誠意也就這麼多。
真正的大頭是摘星樓的聲譽,一旦太虛破源丹的訊息傳出去,天樞摘星樓的名號將在整個中央星河打響。
沈元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
蔣樞衡大喜。
“但有一個條件。”沈元墨放下茶杯。
“誰來打聽賣家的身份,都不能透露。”
“這是自然!在下願以大道為誓——”
蔣樞衡當場起誓,誓詞嚴密到連他自己的兩位聯合主事人都被排除在知情範圍之外。
一枚紫金色的令牌被雙手呈上。
這是摘星樓的天字第一號貴賓令。
沈元墨收了令牌,轉身走出寄拍大廳。
身後,蔣樞衡在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當天下午,摘星樓的緊急情報網全麵啟動。
太虛破源丹的訊息以天樞星城為圓心,裹挾著足以讓任何真仙圓滿喪失理智的誘惑力,向周圍數十個星區輻射擴散。
效果比沈元墨預估的還要誇張。
第一天,七個相鄰星區的傳送陣全部超負荷運轉。
第三天,十九個宗門的真仙圓滿老祖親自出關,變賣門中底蘊籌措資金。
第七天,連那些隱居在荒蕪星域中閉死關的老怪物都坐不住了,紛紛破關而出。
而遠在數十個星區之外的古神淵。
古淵仙王收到心腹傳回的情報時,正在追殺沈元墨的途中。
他頓住了。
太虛破源丹,四成幾率突破半步仙王。
古淵仙王沉默了很久。
“暫緩搜捕。”他最終開口。
“傳令下去,從寶庫中調集六百億仙晶,遣木太一為特使,趕赴天樞。”
三個月後。
天樞巔峰拍賣會,開幕。
沈元墨端坐在天字一號包廂內,居高臨下俯瞰著底層大廳。
萬餘個席位座無虛席,法則波動之濃烈幾乎要將穹頂掀翻。
他的視線掠過層層疊疊的人頭,最終落在了前排正中位置上。
一個身著古神淵玄袍的白髮男子正襟危坐,身側跟著四名真仙圓滿護衛。
古淵仙王的特使。
沈元墨收回目光,端起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