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最後一抹餘暉被吞沒在大宣皇城高聳的宮牆之後。
一道明黃色的聖旨,被送進了進了景仁宮的大門。
宣旨太監的聲音尖細刺耳,沒帶半點平日裏的諂媚。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兵部尚書柳青,謀逆犯上,其罪當誅。著即刻褫奪柳如煙貴妃封號,貶為庶人,賜白綾三尺,自行了斷。欽此!”
太監甚至沒等柳如煙接旨。
便將那捲明黃錦帛往地上一扔。
轉身帶著人撤得乾乾淨淨。
景仁宮瞬間死寂。
緊接著,便是樹倒猢猻散的狼藉。
宮女太監們像炸了窩的螞蟻。
搶奪著殿內能帶走的一切細軟。
花瓶碎裂聲、尖叫聲、撕扯聲混成一片。
紅霞手裏緊緊攥著一個小包袱。
那是她這幾年攢下的體己錢。
她跑到在殿門口。
回頭看了一眼跌坐在地毯中央、神情獃滯的柳如煙。
柳如煙身上的華服已經淩亂不堪,髮髻歪斜。
平日裏那股子囂張跋扈的精氣神彷彿被抽幹了一樣。
紅霞咬了咬牙,膝蓋一彎,對著柳如煙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娘娘,奴婢……不想死。”
說完,她抓緊包袱,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宮門。
“賤婢,你也敢背叛本宮?”
“回來!都給我回來!”
柳如煙猛地回過神,抓起手邊的玉枕狠狠砸向門口。
玉枕撞在門框上,炸成無數碎片。
“本宮是貴妃!聖上最寵愛本宮!聖上不會殺我的!我要見聖上!”
她披頭散髮地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往外沖。
卻被早已守在門外的禁軍一把推了回去。
厚重的朱漆大門發出沉悶的聲響,緩緩合攏。
……
宮道上。
蘇子葉走得很慢。
她臉上還頂著“秋葉”那張蠟黃且佈滿麻子的臉。
身上還穿著粗布宮女服,看起來毫不起眼。
淩睿按刀跟在她身側半步之後。
他時不時側頭瞥一眼蘇子葉。
這副尊容配上蘇子葉那漫不經心的步伐,實在有些違和。
甚至還帶著幾分莫名的滑稽。
“想笑就笑,別憋出內傷。”
蘇子葉沒回頭,卻彷彿長了後眼。
淩睿輕咳一聲,手指摩挲著刀柄上的紋路。
“娘娘這身裝束,還不錯。”
“淩統領,你學壞了。”
蘇子葉停下腳步,轉身麵對淩睿,狡黠道。
“臣不敢……”
淩睿的臉,不自覺紅了。
暮色四合,昏暗的光線掩蓋了她易容後的醜陋,隻剩下一雙眸子在夜色裡亮得嚇人。
蘇子葉伸手探入袖中,摸索片刻。
掏出一支銀簪子。
簪頭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蘭花。
她將簪子遞到淩睿麵前。
“拿著。”
淩睿下意識接過。
隻覺指尖觸碰到一絲溫熱,那是她的體溫。
他迅速收斂心神,不解地看著這支再普通不過的銀簪。
“這是?”
“這幾天你抽空去一趟蘇家老宅。”
蘇子葉瞥了一眼身後不遠處的幾個禁軍。
然後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
“還是上次那個暗室,找到那個暗格。”
“你別急著暴力拆解,在暗格底部有個簪子狀的凹槽,你把這簪子按進去,暗格就開啟了。”
她比劃了一個按的手勢。
“那裏麵放著的檀木小匣子,纔是蘇則明,哦不,是我父親蒐集的,真正的證據。”
淩睿握著簪子的手猛地一緊。
他錯愕地看著蘇子葉。
不是因為那句錯誤的稱呼。
而是詫異當初那個被黑衣人搶走紫檀小木匣子。
竟然從頭到尾就是個幌子?
連他都被騙了過去。
原來,她早就有所防備。
“娘娘……好算計。”
淩睿聲音有些發澀。
這不僅是算計了蕭計炎和柳青。
連他這個救命恩人都一併都瞞在了鼓裏。
這份心機,深沉得讓人心驚。
蘇子葉聳了聳肩,繼續往前走。
“不是我算計,是我……父親,他未雨綢繆。”
“我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
“沒辦法,對手太強,我要是不多留個心眼,早就在這一集領盒飯了。”
“何況,那時候我信不過你,也信不過聖上。”
淩睿跟上去,沉默良久。
“領盒飯?那是什麼?”
“就是死了,玩完了。”
蘇子葉腳步一頓,回頭沖他咧嘴一笑。
那張蠟黃的臉皮隨著動作擠出一道道褶子。
“哦,那現在呢?信得過了嗎?”
淩睿被這個解釋雷到了。
他怎麼著,也沒辦法把‘盒飯’和‘死掉’聯絡在一起。
這天女,還真是與眾不同哈!
“我要是還信不過你,會把這唯一的鑰匙交給你?”
蘇子葉白了他一眼。
明知故問嘛……
淩睿感覺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
沉悶,卻又帶著隱秘的歡愉。
他鄭重地將銀簪收入懷中最貼身的暗袋。
對著蘇子葉抱拳行了一禮。
“微臣,定不辱命。”
“謝了。”
蘇子葉擺擺手。
“還有,上次……謝謝你替我擋了劍。”
“這份人情記賬上,以後再還你。”
淩睿握刀的手更穩了幾分。
比起那所謂的救命之恩。
這種全盤託付的信任,更讓他覺得那一劍捱得值。
“娘娘不必掛懷此事,那是臣的職責。”
“相反若不是娘娘救了臣,臣早已埋骨深山了。”
“臣在此,謝過娘娘!”
淩睿說罷,深施一禮。
“得了得了,咱倆就別謝來謝去了,累不累?”
“以後,這事就過去了。”
“快走吧,一會兒天黑了。”
“諾。”
淩睿又深施一禮後。
起身隨著蘇子葉,向前走去。
……
景仁宮,
柳如煙的哭喊聲,已經變成了嘶啞的咒罵。
淩睿邁步上前,推開沉重的宮門。
殿內一片狼藉,像是剛被洗劫過。
柳如煙正癱坐地毯上。
身旁那那三尺白綾,格外的紮眼。
旁邊站著兩個監刑的太監。
口裏在不乾不淨罵著。
可見她平時的人緣有多爛。
也是。
兵部尚書之女,當朝貴妃。
一向都是趾高氣昂,目中無人。
現在跌落到塵埃裡。
當年受過氣的太監們,都恨不得掐死她!
聽見推門聲,她猛地轉頭。
小太監們也止住了咒罵。
柳如煙頭髮披散著,臉上的妝容也早就哭花了。
胭脂混著眼淚衝出兩道紅溝,看起來像個厲鬼。
她看見跟著淩睿進來的。
一個穿著粗布衣服的醜宮女。
她眼底剛升起的一絲希冀瞬間破滅。
“聖上呢?我要見聖上!”
柳如煙從地上蹦,赤著腳踩在碎瓷片上。
鮮血瞬間染紅了腳底,她卻渾然不覺。
“你去告訴聖上,本宮是被冤枉的!”
“我爹是被蕭計炎陷害的!”
她衝著淩睿狂喊著撲了過去。
淩睿側身一步,避開了她抓來的手。
長刀未出鞘,卻已橫在身前。
形成一道絕對的屏障。
“柳如煙,聖旨已下,請上路吧。”
“不要!本宮不想死!不能死!”
柳如煙尖叫著後退。
後背“咣”地撞在柱子上。
她的視線,突然落在淩睿身後的蘇子葉身上。
這個醜陋的宮女,正雙手抱胸,一臉看戲的表情看著她。
這個……
不就是養心殿博古架下的那個醜宮女嗎?
可那雙眼睛……
柳如煙渾身一抖。
這雙眼睛太過熟悉,冷靜、嘲弄。
還帶著一種透視人心的力量。
“你是誰?”
柳如煙指著蘇子葉,聲音發顫。
蘇子葉沒理她。
她走到殿內僅存的一個完好的銅盆架前。
盆裡的水還沒倒。
蘇子葉挽起袖子,將手伸進微涼的水中。
掬起一捧水潑在臉上。
特製的藥水、粉裝在水中化開。
她慢條斯理地搓洗著臉頰。
隨著那一層蠟黃的顏色漸漸脫落。
露出了下麵白皙如玉的肌膚。
那張清麗絕倫的臉龐,在昏暗的燭火下,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美。
蘇子葉掏出帕子,擦乾臉上的水珠。
柳如煙瞳孔驟然放大。
整個人如遭雷擊。
死死貼在柱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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