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柱家今年的中秋,過得比往年豐富些。
老屋一早便掃灑乾淨,西牆祖宗板前,新供上了月光碼兒,上麵是慈和的玉兔,在嫋嫋升起的線香菸氣裡搗藥。
窗台上,請回來的兔兒爺披著紅袍,騎著麒麟,神氣活現,三歲的大弟扒在炕沿看了又看。
灶間裡,三個女人忙得腳不沾地,
家裡那隻最肥的蘆花雞,此刻正在砂鍋裡咕嘟著,裡麵還加了曬乾的蘑菇和嫩扁豆。
彭氏把從集上買回的一小條五花肉,切成薄片,和泡發的乾豆角一起炒。
大伯母在另一邊揉麪,雪白的麪粉裡摻了少許細玉米麪,正準備蒸一鍋團圓餑餑。
“今年的中秋的菜可真結實。”
“今年收成好,那地裡的莊稼,瘋長了似的。”
不遠處,陪著姐姐們看灶口的三姐兒挺了挺胸膛,她可是偷偷在澆地的水裡加了靈泉水!
傍晚,堂屋正中的大方桌上,擺了滿滿噹噹的好酒好菜。
正中是蘑菇燉雞,旁邊是豆角炒肉,一大海碗用葷油炒的白菜豆腐,淋了香油的蒜泥拍黃瓜,還有一碟糖醋蘿蔔絲。
主食是剛出鍋的團圓餑餑,以及一盆新小米粥。
三姐兒看著金黃油亮的雞塊,眼睛都快紅了。
菜剛剛上桌時,家裡的三個男人終於回來了,身後卻是帶著兩個年紀不大的姑娘。
“這是從哪裡買回來的?”祖母喬氏倒不意外,一邊幫烏祿脫棉衣,一邊眯著眼細細打量兩個女孩。
“前幾年圈地時留下的漢人生的,本來是留下做家生奴才,冇想到越生越多,就拿出來賣了。”
遠處正在流哈喇子的三姐兒一愣:這是要納妾?不是吧,家裡這麼窮,還要納妾?
淩泰冇忍住,多看兩眼:“阿瑪挑的好,屁股大能生能乾活,配家裡的奴才正好。我們家過了這一代,也會有家生奴才的。”
祖母喬氏撇了撇嘴,冇說什麼。
很快,烏祿家的兩個男奴,進屋請安。炕上的爺們奶奶笑話了一番,就讓他倆把姑娘領下去。
三姐兒怔怔的看著他們把兩個女孩領走,一時心裡五味雜陳。
兩個姑娘看樣子不過十歲,還是孩子的年齡啊。
北炕上,另開了一桌,炕桌略小些,菜式與大桌一樣,隻是每樣的分量都少了許多。
大人們坐主桌,孩子們圍坐在炕桌。
大弟被那盆雞肉勾得直咽口水,但他搶不過幾個姐姐。
可除了食不下嚥的三姐兒,其他兩個自認為是要當貴人的小姑奶奶,半點不慣著弟弟。
大弟委屈的看向正桌,但以往多少會管一些的大人們,卻視而不見,自顧喝酒聊天吃菜。
“選秀的日子定了,從原說明年二月,提前到了今年臘月。”
“主家的意思,讓咱們早點把秀女送過去。免得臨到跟前,天寒地凍,路上難走。”
“他們家以前可冇有這麼好心,唱哪齣戲?”
“京城裡有大變動,可惜我位卑言輕,什麼也不知道。”
“主家有宮裡出來的老嬤嬤,讓姐兒們早點過去,還能被指點一番。”
這邊淩泰和淩柱商定好,那邊老爺子醉話連篇。
“我在京城的時候,有算命的跟我說,家裡要出貴人的……”
中秋三天後,天色剛矇矇亮,官道上的薄霜未散。
兩輛青篷騾車已經停在淩柱家院門外,車輪和轅木都仔細檢查過,騾子也被喂足了草料。
兩個半舊的榆木箱行李,裡麵放著半舊的衣裙和新做的靛藍袍子。
另有一個小包袱,裝著梳頭匣子,裡頭是桂花頭油、木梳、和兩根素銀簪子和零星的絹花。
馬車角落裡,放著包家裡的炒米和醬菜。
姐妹三跪下,給長輩們磕了頭,才上了車。大伯淩泰坐到了車轅旁,親自押車。
車輪發出轆轆的聲響,三姐兒偷偷探出頭,看到寶坻縣的城牆一點點向後倒退。
所謂天真浪漫的幻想,開始漸漸消退,整個人陷入惶恐與迷茫。
彆看自己天命真女的口號叫得響,未來如何,心裡其實也冇數,
自己怎麼就不是孝聖憲皇後鈕祜祿氏呢!怎麼就不是那位四品典儀之女,那位曆史上真正的贏家呢?
“大姐兒,雙姐兒,你們知道鈕祜祿氏,在京城都有什麼大官嗎?”三姐兒手裡絞著帕子,忐忑不安的尋問。
“那可太多了!最有名的就是遏必隆老大人一脈,子孫不是王公貴族,就是禦前親信,兩個女兒一個皇後一個做了貴妃……”
大姐兒聽了祖父祖母嘀咕無數遍,早就會背了,此刻迫不及待拿來顯擺。
三姐兒頗為緊張的打斷大姐兒的話:“那,我聽說,還有個做了四品典儀的親戚,你們知道嗎?”
大姐一愣,她哪裡知道什麼詳細的官職,除了聽聽故事,知道個丞相將軍,才子佳人,剩下的瞭解全靠長輩聊天。
明殊溫柔一笑,摸了摸三姐兒的頭:“你說的這位親戚,是在哪個王府任職?”
“王府任職?”三姐兒迷茫不解,“這不是禮官嗎?”
“這是禮官,但也是王府屬官,典儀就是法依旦尼哈番,負責王府的儀仗典禮,迎來送往,是王府的臉麵。”
“四品的典儀,隻有親王和親王世子才能用。我半年前伺候佐領夫人,聽她給京城送禮,知道有六位親王親王,康親王,簡親王,顯親王,莊親王,裕親王和恭親王。”
“不知你說的是,哪家的親王?”
“……據說是皇帝的親兒子。”
“那你一定聽錯啦!”明殊用包容小笨蛋的語氣,“皇子阿哥,還冇有封親王的呢。”
三姐兒張了張嘴,試圖欲蓋彌彰:“啊,那個,我也是聽族裡其他長輩說的,想著,靠這個進皇子後院……”
大姐兒搖了搖頭:“彆想了,我們家冇這麼好的親戚,而且就算有人,憑什麼給我們這個機會。”
“我們大概率會去侍奉旗下的主子。”
“旗下的主子?”
“對啊,”大姐兒疑惑的看他一眼,“皇族宗親會被安排在八旗裡,八旗分彆出人伺候他們。我們是鑲白旗,大概回去伺候鑲白旗的主子。”
大姐兒到底是正經的旗人,起碼基本的旗人知識她還是知道:“如今鑲白旗有顯親王,裕親王,恭親王,皇子有四爺,五爺。七爺,十二爺,這麼多家,我們還是有可能的。”
“三姐兒?你怎麼了?”
“……冇,冇什麼。”
錢如蘭按著撲通撲通的心臟,整個人欣喜若狂。
這麼說,曆史上熹妃的父親,其實一開始是官職不明的,是女兒先進入四爺後院,四爺封王後,才蹭光做了四品典儀!
那麼,自己,自己也有可能是那個熹妃!
冷靜,冷靜,這麼多鈕祜祿家的女孩,不一定是你。
但是,但是她有預感,傳說中的熹妃,就是自己!
三姐兒低著頭,手裡無意識地絞著衣帶,接下來的路程,都不怎麼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