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元三年,長安上林苑西側的庭院,高懸的匾額上,“天工閣”三個隸字筋骨錚然,是太上皇親筆所題。
自啟元皇帝登基後,這裡不再堆砌綾羅珍寶,取而代之的,是各式各樣的模型。
有改良水車的傳動裝置;新式織機的縮比構型;甚至,還有一具依照《墨子·備城門》記載複原,又經過優化的轉射機木模。
空氣裡,瀰漫著木料、金屬、與礦物粉塵混合的氣息。
一個身影正俯身於一張寬大的柏木案前,案上鋪著繪有複雜線條與算符的紙張。
她約莫三十許人,身著便於行動的深青色麻布短衣,外罩一件半舊皮質圍裳,袖口緊束。長髮用一根木簪綰在腦後,額前碎髮被汗水黏在微黑的麵板上。
她叫墨秦,人如其姓,是墨家這一代真傳之一,尤其精於備城門與機關術。
啟元初年,太上皇曾下詔“廣開百工之術,不拘一格求才”。
因她在修繕洛陽舊倉時,設計了一套巧妙的滑輪組配,於糧倉防洪,通風效率上倍增,被破格拔擢。
如今,她領天工閣丞之職,秩六百石,專司各類器械圖譜的校驗、改良與歸檔,並隨時備太上皇垂詢。
是的,太上皇。
啟元皇帝於三年前禪位於太子劉玥,移居長安,被尊為太上皇。
新帝則駐蹕北京,銳意經營那些更為遼闊的北疆與新土。
而長安,依舊是那個繁花似錦,暖風醉人的帝國舊都,是無數勳貴世家紮根百年,盤根錯節的溫柔鄉。
許多習慣了此地風物,畏懼北地苦寒,亦或是自覺在新朝難以出頭的貴族子弟,寧願守著祖蔭在長安做個閒散文吏,也不願去北京搏殺前程。
長安城裡,暗流依舊,隻是這暗流之上,始終懸著一柄名為太上皇的重劍。
墨秦對此感受極深,她工作的天工閣,就在上林苑邊緣。太上皇雖退居深宮,但她常會派人來天工閣,取走某些器械的圖樣或模型。
有時甚至會召墨秦入宮,詢問一些極為具體的工藝細節,或讓她講解某些先秦墨籍中的晦澀篇章。
太上皇的問題,也往往一針見血,直指關鍵,絕無敷衍。
麵對這位曾以女子之身登臨絕頂,如今威儀不減的婦人,墨秦每次應召,都如履薄冰,又感奮莫名。
而那些盤踞長安的舊貴子弟,對墨秦這種因奇技淫巧,而得擢升的女子,態度頗為複雜。
輕視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種審慎的疏離,甚至隱隱的忌憚。
因為他們都知道,天工閣,乃至墨秦本人,是太上皇的眼睛,和意誌的一部分。
太上皇用她看似閒適的垂詢,無聲地提醒著所有人:帝國的工與技,仍在她的注視之下。
而技術的革新,往往意味著資源與話語權的重新分配。
誰敢在這位老人家眼皮底下,對被她親自提攜的匠人,明著使絆子?更彆提鬨事了。
……
一天,墨秦正在覈算一組新式水碓的功耗,突然接到口諭。
她淨手,換上唯一一件冇有染上墨漬與油汙的深青色官服,匆匆出了天工閣。
穿過宮巷時,沿途所見,已與早年大不相同。往來宮人、吏員中,女子身影竟占了大半。
有身著儒袍,手持竹簡,眉頭緊鎖的中年女博士。
有身著利落勁裝,腰佩算囊與短尺的年輕女子,邊走邊低聲爭論著,某處水壩的資料。
更有一身素錦,氣質沉靜的女子,手持羅盤,更加悠閒。
她們或沉穩,或乾練,或清冷,年齡不一,學派各異,卻自有一股昂然之氣。
墨秦知道,這些人裡,有自武帝年間便追隨太上皇,曆經三朝的老臣。亦有新帝登基後,經太上皇親自考覈,準備薦往北京任用的新血。
數十載經營,百家女子憑才學晉身,早已蔚然成風。成為這未央長樂兩宮,乃至整個帝國官僚體係中,一股無法忽視的力量。
引路內侍未將她帶往長樂宮,而是徑直入了未央宮,最終停在清涼殿前。
此處乃未央宮後殿,曾是武帝早年與陳皇後居所,後來一度空置。太上皇移居長安後,竟令人重新收拾出來,常在此處起居。
殿外古柏森森,蟬鳴聒耳,殿內卻因特殊的構造與藏冰,透著一股沁人的涼意,混合著陳年木質與書卷的淡香。
踏入殿中,墨秦斂衽垂首。目光所及,先見數人隨意坐於殿內。
一位青袍男子正於窗邊矮幾上自己與自己對著弈,側影清矍,神態專注,竟是早已功成身退的大司馬大將軍衛青。
一位身著簡便深衣,髮髻僅以木簪綰住的女子。她斜倚在另一邊的書案旁,翻閱著一卷極為古舊的牛皮圖紙,那是天策府大將軍定遠侯衛子夫。
至於那位曾讓匈奴聞風喪膽的,驃騎將軍霍去病,此刻毫無形象地半躺在一張熊皮氈上。
他手裡拋接著幾枚銅錢,眼神卻銳利地掃過殿角一隻誤入的夏蟬,似乎在估算用何種角度,能將銅錢擲出擊落它。
而殿中主位,鋪著光滑的青玉簟,太上皇陳阿嬌便斜倚其上。
她看去不過三四十許人,烏髮如雲,僅以一柄素雅的羊脂玉梳綰定。
身著天水碧的軟羅常服,外罩一件極薄的月白紗縠半臂。赤足踏在簟上,手裡正漫不經心地,撥弄著一架小巧的鎏金博山爐,爐中溢位清雅的蘇合香。
歲月似乎並未在他們的容顏上,留下過多刻痕,反而沉澱出一種通透的瑩潤。
他們彷彿被時光格外寬容,停留在功業鼎盛,智慧圓融的盛年。哪怕如今功成身退,俱在長安養老,但也不曾真正老去。
“墨秦來了,”太上皇開口,聲音清潤,帶著一絲慵懶。
“過來坐。子夫正看你們天工閣新送來的龍骨水車全圖,說是比舊式提效三成不止,可是真的?”
墨秦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上前幾步,在指定的蒲團上跪坐好,開始清晰陳述那新式水車的設計原理,實測資料與尚存的疑慮。
太上皇和定遠侯一邊聽著,一邊竊竊私語;衛大將軍也含笑,認真聽她說話;就連冠軍侯,都好奇的坐了起來。
墨秦突然覺得,這是她最榮幸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