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做皇帝,和女人做皇帝,其實還是有很多不同的。”
“就像官員,和男性,是兩個概念。可當官員隻有男性時,兩個概念合二為一。”
“大家會預設做官需要互相贈送美女,甚至宴會上要出現美姬。而男性皇帝也會預設官員送上女眷進幸,用以培養心腹勢力。”
“而當女性作為皇帝的時候,就會自然而然衍生成另一種運營模式。比如我根本不需要睡他們的女眷,我直接睡他們就好。”
“白天乾活,晚上床上彙報。某種意義上,這可比男性皇帝的模式還方便。”
殿內瀰漫著清冽的鬆柏香氣,禦案上堆積的奏疏,被整齊地分作數摞,墨跡猶新。
皇帝未著繁複朝服,披著玄狐皮,斜倚在紫檀木榻上。
她隻穿了一身鬆鬆的家常服,沉香色四合如意雲紋緙絲長袍,寬大的袖口綴著銀狐鋒毛,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玉鎮紙。
長公主劉玥跪坐在下首的蒲團上,穿的更為簡樸,隻穿了一身著藕荷色襖裙,發間也隻簪一支點翠步搖,顯得恭敬而溫順。
她來此,本是彙報幾件關於新入掖庭官員考績,卻聽到母親發出如此感歎,一時間聽的目瞪口呆。
她倒不是迂腐,但自己的母親也太,太……
與眾不同?
她隻能這麼總結。
劉玥遲疑片刻,終是輕聲問道:“母親,兒有一事不明。”
她小心地斟酌話語:“朝中英才濟濟,征辟,蔭補,舉孝廉,皆可得人。母親為何定要行此選秀之法,將外朝之事,與內宮之私如此混為一談?”
“兒見近幾年,非議雖暫息,然清流之間,竊語未絕。且,此舉……”
她斟酌著詞句:“……近乎將國之才俊,視為私蓄。”
她心裡還有一句,冇有說出口:您就不擔心他們距離皇權太近,從而生出旁的心思嗎?
寵妃和權力好歹還隔著一層,而權臣能被日夜與皇帝接觸,又與皇帝甜言蜜語,焉能不會想更進一步?
整個宮殿安靜了半晌,上首才傳來輕笑,在空曠的殿中迴盪。
“未央,”她放下玉鎮紙,指尖輕輕劃過一本奏摺的邊緣,上麵正是某位杜陵子,關於漕糧折色的建議。
“你隻看到混為一談,看到私蓄,卻未看到這混與私之下,是何等高效的掌控。”
她微微坐直身體,目光落在女兒臉上:“你可知,為何自古許多梟雄巨賈,身邊總少不了既是心腹,又帶曖昧的得力之人?”
“男性主君,有納才貌雙全的姬妾打理機密,也有乾脆與臣子傳出曖昧的。”
“這就是上位者,用身份和感情,加以利用,與奴化。將對方的的才華,視作自己如臂指使的一部分。”
現代有些大老闆,總愛提拔年輕漂亮,善解人意的女秘書,放在最關鍵的位置。不僅因為美色,也是為了將對方的利益,與自己繫結。
包養一個美女,和雇傭一個秘書,需要兩份錢。可包養一個美女秘書,頂了天需要一分半的錢。
這還可以製造一個心腹,兩個人一起為公司操勞時,女秘書會幻視自己也是公司的主人,會比大老闆還要擔心公司的利益。
但也有清醒的人。民國時,英雄鋼筆創始人之一的湯蒂因,就因為銷售能力出色,差點被當時的老闆納為小妾。
她當時果斷跑了,自己創業。感謝後麵的世道變了,否則一個優秀的未婚女商人,隻能是擁有才華作為“嫁妝”的女人。
“世道偏向男性,所以預設女子所學的一切,都是作為嫁妝的一部分,是未來屬於她的丈夫的。”
“但這種事情,不單單體現在性彆上,更是體現在權力上。例如魏王與龍陽君,你曾祖與鄧通,無不是對臣子寵愛至極,又加以重用。”
劉玥坐直了身體,睫毛微顫,凝神靜聽。
“用最小的成本,一點私人情感的投資,一個親密關係的名分,就買斷了對方全部的忠誠、才智、乃至人身依附的可能性。”
明殊的語氣平靜:“寵臣知道皇帝的機要,妾室掌握內宅財權人情。他們與主君的利益高度捆綁,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更重要的是,這種關係模糊了公與私,中間有不少可以動手腳的地方。比如我重用一個男寵,就可以說他侍奉君主得當,直接升職”
“可哪天想收拾他了,我都不用找錯處,直接以他侍奉君主不當,廢了他。”
“公事成了家事,而處理家事,需要講朝廷法度?”
“反噬?冇有上位者的青眼相待,對方立刻會跌落雲間。你曾祖死後,鄧通可是被活活餓死的。”
劉玥緩不過神,她知道權力鬥爭的殘酷,可冇想到如此下作。
在她看來,曆代漢家天子,行事無不堂堂正正,策略也都以陽謀壓人,有從未聽過如此偏門的行事。
劉玥有點結巴:“可,可是,這不是必要的。父親冇有用這些手段,也一樣大權在握,成為千古一帝。”
明殊突然輕快的笑了起來,對女兒道:“未央,你知道嗎?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你出生的第三年,我開始幫助你父親處理政務,他冇有拒絕。”
劉玥一愣,緊接著,她的表情變得緊張與恐懼。
她明白了。
“父親也在奴役著您的才華,”她磕磕絆絆的總結,“您所做的一切,放在前朝,足以成為九卿,甚至封相。但在後宮,隻是父親偉業的一部分。”
“對啊~”
“但他輸了,我不知道您用了什麼法子,但您成功反噬他了,您得到了他的皇位。可見,這種法子仍不是萬無一失,仍舊有風險。”
“萬事就冇有絕對安全的,”明殊雲淡風輕的解釋,“外戚再好用,也不照樣尾大不掉,屢屢生事?全看皇帝怎麼安排”
“男性皇帝能平衡外戚,我也能平衡後宮臣子。真玩翻了,也隻能願賭服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