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元八年春末,皇帝駕臨北京,帝國的權柄也隨之北移,在嶄新的宮殿中,飛速運轉。
皇帝甫一安頓,便迅速投入政務。如,裁定北京朝廷事務,擢拔隨駕北上官員,選拔幽冀本土士吏,諸如此類等等。
南遷而來的民眾、工匠、商賈,被有序安置於新辟的閭裡之間。授田宅,減租賦,使之迅速紮根。
塞北的春天,與長安相比,來得有點慢。但新都的春天,已在政令通達,市井喧囂中,蓬勃發展。
緊接著,靠近北方的封君們,被依次傳召,至北京覲見。
皇帝在新建的宣室殿中,逐一接見他們,垂詢封地民情、畜牧耕戰、邊境動靜。更多的是賞賜、訓誡、調解糾紛、重申法令……
天威近在咫尺,恩威並施之下,諸王無不凜然。北疆星羅棋佈的封國,通過這次召見,再次與帝國繫上紐帶。
待這些緊要政務稍定,新都運轉漸趨平穩,一個更加石破天驚的旨意,自北京宮城發出。
皇帝下詔:於天下並四夷之中,采選良家子,俊秀年少者,充備掖庭。
詔書明令,各郡國守相、諸侯王、乃至歸義附塞的胡漢酋長。皆需薦舉,或進獻年十五以上、二十以下,姿儀端正的男子入京。
不限門第,無論胡漢,凡北地健兒、西域善賈、南越靈秀、東甌文雅,乃至山林溪澗間的異族之後,隻要堪入品鑒,皆在征采之列。
聖旨所到之處,波瀾驟起,中原郡縣的儒吏瞠目,邊塞的封君愕然,遠方的部族首領則感到迷惑。
異議並非冇有,但在新帝穩固的權威與強盛的軍事實力麵前,多數化作了暗流下的私語。
更多的人,則是迅速的行動,暗中物色人選,
封君們思忖著,這是否是向新帝表達忠誠的好機會。
大家族則覺得,這是輸送自己人的良機。
諸多部族,則視此為親近天顏,獲得恩寵的罕見途徑。
一時間,通往北京的各條驛路與水道上,多了許多護送隊伍。隊伍裡,諸方所獻年輕男子,數不勝數。
其中,尤以陳長公主的貢品為最,自其湯沐杜陵邑遴選,送來了一批少年,最為引人矚目,亦最得聖心。
杜陵本就是關中富庶文華之地,勳貴高門雲集,風氣開通。劉玥於此地經營多年,根基深厚。
她未大張旗鼓,隻命心腹門客,於邑中暗訪,專擇那些家世清貴,但非嫡長,容貌俊秀,略通詩書禮樂的男兒。
又或有一技之長,且性情機敏,懂得察言觀色的年少子弟。
入選者並非強征,多是以入京侍奉,前程遠大為餌,輔以厚賜其家,半請半誘而來。
人既選定,劉玥更是一一親自過問,再延請老內侍與通達禮儀的女師,對這些被稱為【杜陵子】的少年,進行了一番有針對性的教導。
杜陵主深諳母親雖雄才大略,但身處高位,身邊亦需解語之人,所求不止於色,更在於趣與慧。
這批精心篩選過的【杜陵子】,舉止得體,談吐不俗,兼有文雅與見識,一入宮就很快脫穎而出。
他們懂得在合適的時機進言湊趣,能以絲竹書畫怡情,更明瞭宮中深淺界限。
皇帝於繁忙政務之餘,頗覺鬆快,對長女這番體貼用心,自是瞭然,且甚為受用。
不久,宮中賞賜便絡繹送至陳長公主府,厚重遠超常例。除金銀珠玉,蜀錦越羅外,更有內府珍藏的書畫古器。
皇帝更在朝會後,似不經意地對幾名重臣提及:“長公主為朕分憂,甚慰朕心。其子嗣亦朕之孫,當加恩恤。”
旋即,劉玥長女被授以太倉令的肥缺;次男得補將作少府屬官;年幼的幾個孩子亦得食邑增戶。
這番厚賞,明晃晃彰顯了聖眷,惹的朝野私下議論。
有鄙薄長公主進獻男色,有豔羨其能精準揣摩上意,更有嫉妒其為子女謀得如此佳途者。
不等眾人有更多的想法,皇帝再次放下一個新的炸彈。
皇帝對遴選入宮者,大加封賞,授以官職。此非虛銜,而是實領俸祿,各有職司的朝官,或近侍之職。
更令朝堂側目的是,此番授官者中,竟有半數,為杜陵子!
他們或授為侍中,給事中,隨侍帝側,顧問應對。或補入蘭台,天祿閣,典校秘書,草擬文書。
更有人因通曉算學,律令,營造之術,被直接派往少府任職,雖品級未必極高,卻皆是清要實務之職。
皇帝於廷議時,直言不諱:“杜陵子多敏才傑思,勤勉可任。”
其受重用之緣由,看才思,還是勤勉?眾人不得知,隻道杜陵主所獻之人,最契聖心。
民間亦在傳唱:“杜陵有子初長成,不養深閨養翰庭。轉軸撥絃承清問,滿朝朱紫俱無聲。
禦筆親點鳳凰池,半是朝臣半掖庭。馬前不拜封侯印,夜半能裁聖主心。”
相較之下,其餘地方所獻男子,總數雖眾,得授官職者加在一起,也隻能與杜陵子持平。
而朝堂的風氣,也因這批特殊官員的存在,悄然發生轉變。
這些以“選秀”入仕的男子,到底是掖庭冊上有名,可隨時奉召伴駕的內官。這雙重身份,給予了他們旁人難以企及的便利。
奏事可直入禁省,疑慮可趁侍宴時低聲探問,見解可於君臣獨奏。
一道政令的關竅,一段經義的妙解,甚至某地某官的隱績,往往在他們為皇帝篦發,調琴或對弈的尋常光景裡,便已上達天聽。
這般簡在帝心的從容,使得他們承辦的事務,常能繞過繁冗程式,直接接入中樞。
同僚需層層上報,等待月餘方有迴音,於他們而言,隻是禦前一句話罷了。
皇帝對他們所領職司的進展,知之甚詳,嘉許與指點亦來得直接。
數年間,竟真有好幾位因辦事敏練,屢有建白者,屢次升遷,所掌職權日重。
老一派臣子心情複雜,嘴上罵著世風人下,心底卻是羨慕不已。
原本對此道不屑的世家大族,心中也算盤開動,原本隻是偷偷培養的庶子或遠支子弟。這次,就連嫡支子弟也不放過。
於是,啟元十年的采選,赫然出現了更多經學傳家,閥閱高門的子弟。
而啟元帝的後宮宮鬥,也即將進入白熱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