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元二年春,皇帝預感大限將至,臨終前,於病榻前召見三公,大將軍及重臣,宮門緊閉。
殿門再開時,首席顧命大臣衛子夫,手持詔書,當眾宣示:皇帝以天下累,付於皇後陳氏。
此言一出,雖震動天下,然朝中重臣回想過去十餘年間,皇後漸次參決機要,引拔各派之士,其權威日重。
眾人敬服,心裡也早有預感,故當遺詔宣示時,終究無人公開抗命。
新帝登基,竟是風波不興。
同年夏,陳阿嬌繼皇帝位,改元【啟元】,是為漢啟元皇帝。
她也未移蹕未央宮,而定朝政於長樂宮,此漢初高祖,呂後決事舊地。
長樂宮在沉寂百年之久後,其東闕與西闕之間,再次迴盪起群臣拜見之聲。
宮闕依舊,而乾坤已新。
新帝即位,首重大義名分,遂依五德終始相生之理,故下詔:“秦水漢土,今運推移,當承木德。”
遂改尚土德之製,易服色,以青為尊。
都城中,玄黃之色漸次收斂,而纁紅,青綠,月白等色,隨新製,悄然漫開。
……
“年輕”的皇帝,手持圖卷,正在沉思。她接手了一個幅員遼闊的江山,是個好的開局,也是個麻煩的開局。
帝國曆經二衛一霍,五十四年開拓,其疆域,膨脹至前所未有之境。
北絕大漠,囊括瀚海,直抵北海之南,丁零、堅昆諸部,望風內附,牧歌皆用漢調。
西逾蔥嶺,置都護於媯水之北,與大宛、康居盟約。使西域五十餘國,自敦煌至鹹海,驛路相望,皆為漢之藩垣。
東並朝鮮,設郡於樂浪,舟師巡於滄海。羈縻肅慎,涉貊,直至苦葉之島,日出之地,鹹聞漢使旌節。
南平百越,郡縣製深入郴林,象郡之南。哀牢、滇王悉歸王化,舟車通於漲海,威德漸被於象林之外。
粗略計之,東西萬裡,南北逾萬,山川所載,皆隸版籍,江河所至,莫非王土。
其廣袤,何止千萬裡!
這是一個北接北海,西鄰波斯,東極苦葉,南抵熱海的,亙古未有的龐大政治體。
長安,居於這廣袤天地的中心,而長樂宮,則成為了這中心之上,新的樞機所在。
“但是,作為一個國家的首都,長安的地理位置,已經不能滿足如今的大漢了。”
“您初初登基,想要遷都,阻礙者必定不少。”
陳長公主,也就是劉玥侍奉在母親身邊,她端著一份竹簡,委婉的提醒母親。
“朕何時說要放棄長安?”
“您是想要定兩京製度嗎?”劉玥很聰明,一下子想到答案。
“也可以是三個。”
明殊輕鬆的笑了笑:“現在,先用遷都開個窗子。”
啟元三年,皇帝詔下:將營新都,於幽州薊城,命皇長女劉玥先行,總攬督造之事。
這道旨意,瞬間在長安激起了暗湧與波瀾,都城乃國本,豈可輕動?
更何況是遠遷至那長城之外,胡漢雜處的邊塞苦寒之地!
公卿貴戚,世家大族,富商巨賈,無不暗中叫苦。他們財富財富、產業、人脈、祖墳皆在南在關中,怎麼可能會北上?
牴觸之情雖不敢明言於禦前,卻化作無數拖延,諫阻和訴苦的奏疏。私下還竊竊私語,道皇帝勞民傷財,動搖國本,棄祖宗龍興之地。
一場遷都與否的拉鋸,在朝堂上下無聲,持續地展開。
與此同時,年輕的陳長公主,已然率著將作大匠,墨家工師,少府計吏及數千刑徒和募民,抵達了寒風凜冽的薊城故地。
與公主同行的,還有一位足以震懾北疆的重量級人物,大司馬定遠侯衛子夫。
此時的衛子夫,不單單是一位以武封侯的軍人。她同時是曆經兩朝,建立天策府,總攬帝**械改良,邊塞工程,輿圖測繪乃至新式農具推廣,是帝國工政與軍事技術的柱石。
她以侯爵兼領大司馬,開府儀同三司,威權之重,朝野無貳。
此次北上,名義上是協理城工,勘察北疆防務,實則是以定海神針之姿,為年輕公主壓陣。
……
北上,是望不到邊的荒原,凍土,殘破的燕國舊垣。以及更北方的,是那些心思各異的弟弟們的封國。
她們的任務繁巨至極:勘定城郭宮闕方位,征集排程北地各郡木材石料,安撫安置源源不斷輸送來的徒隸匠戶,協調與周邊郡縣乃至那些皇子封國在人力,物資上的摩擦……
長公主需要在曠野上,從無到有,變出一座至少能容納天子法駕,與中樞百官的宏偉都城。
這不是一件易事,也不是一件難事。
踏遍了薊城周邊;接見封國使者;計算夯土的層數與宮牆的厚度;在簡陋的行轅中批閱文書。
偶爾有長安密使的到來,她方能短暫抽身,得以窺見長安的瑣事,比如母親還在和貴族臣子們扯皮。
啟元七年冬,當薊城核心的宮城,壇廟,官署街衢已初具規模。長安再次有新的旨意下達,內容卻讓人們愕然失聲。
皇帝下詔,不再堅持獨遷薊城,而是頒行二京製:長安永為西京,薊城立為北京,兩京並重,皆為帝都。
皇帝將巡幸北京,而西京宗廟府庫,留守朝廷一應如舊。
這本是一場蓄力已久,誓要分出生死的拔河,但繩索在關鍵時刻,卻被輕輕剪斷。
用力過猛的朝臣們,集體踉蹌了一下,滿臉茫然。
贏了?好像冇完全贏。輸了?似乎也冇徹底輸。但這結果,讓許多人措手不及。
不知是該慶賀,保全了長安的根本利益,還是該憂慮,一個北京的分走權柄。
朝堂之上,眾人一時失語,不知如何是好。
而皇帝卻冇心情搭理他們,翌年開春,便率領核心班底,浩浩蕩蕩,迅速離開長安。
在北京嶄新的宮殿裡,陳長公主正恭迎聖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