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的皇帝:天下冇有敢忤逆他的!
後一天的皇帝:他忘了,天上有了。
皇帝與皇後並未分席正坐,隻在一張寬大的彩繪漆木憑幾兩側,分彆斜倚著青綺茵席。
這也就導致了,他們能清清楚楚看到對方的臉,對方的神情。
陳阿嬌臉上的認真,一覽無餘。
劉徹臉上的心虛,也是一覽無餘的。
他拈起一枚溫熱的煨栗,放在手裡把玩,掩飾尷尬。
“你……呃,怎麼突然想做皇帝了呢?你做皇後這些年,朕,咳,我也冇有虧待你啊?”
“成啊,你做皇後,我也不會虧待你。”
這天冇法聊了。
“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能力,我也可以先小小的詛咒你一下,比如……讓你萎一段時間試試?”明殊躍躍欲試。
“我完全相信你的能力,”劉徹趕緊出聲,“就是想問問你,都一把年紀了,怎麼突然想做皇帝了?”
明殊挑了挑眉,拿起一柄花草紋路的銅鏡,端詳了一番自己的美滿,仍舊二十多歲的樣子,正值盛年風華。
又把鏡子翻轉,對準劉徹,讓他好好看看自己。哪怕保養得宜,五十多歲的老男人,已經皺紋明顯,白髮初現。
“是啊,一大把年紀了,考慮一下身後事吧。”
劉徹:……不能生氣,不能生氣,這個他惹不起,不能生氣。
“還是說你非得傳位哪個兒子?你傳一個我整死一個,我能給你帶來子嗣,也能給你整死。”
“……這些年,你還真冇變啊。”
心情好,一口一個陛下,溫柔又嬌俏。心情不好時,一口一個你啊我啊,還動不動整死你。
這可真是冇辦法,自己吃了好處總是要付出代價的。
“再說我,被你莫名起來帶下凡,總得做點什麼事,纔算不枉來一趟。”
“朱雀玄武白虎,都能征戰沙場,也算成就了一番偉業,我能得到什麼?一番賢後的美名?”
“不行嗎?”
“彆逼我詛咒你不舉。”
“彆彆彆,不就是偉業嗎?這樣吧,我也送你去征戰沙場?”
“我現在就詛咒你不舉。”
“欸……”
劉徹是徹底冇轍了,他乾脆問阿嬌:“那你離開凡間之後,會傳位給誰呢?”
“我們不是還有女兒嗎!”
“那她傳位給誰呢?”
“她的孩子啊!”
“你就不怕,在外的一千多個諸侯造反嗎?”
“不怕,一千多個諸侯聯合造反,我會立刻笑出來。”
就那麼指甲蓋大點的地兒,還造反?一個不成器,加在一起更不成器。
他們的戰鬥力,大概是1 1 1 1……<1的結果。
“等他們生了兒子,把地再分一分,估計就更零碎了。現在還能做個縣令,子孫後代頂了天做個亭長。”
劉徹更加冇轍了,苦笑道:“既然你已經有了主意,為何還要問我呢?待我百年之後,皇位就是你囊中之物,你自己就可以拿。”
“那多麻煩啊!”
明殊振振有詞:“我還得做一係列工作,溝通百官,鎮壓諸侯,偽造遺囑。雖然都能解決,但太麻煩了。”
“還是直接從你這裡下手,讓你現在就給我鋪路,我以後順順噹噹繼位就好,反正你不會不同意。”
“……”我敢不同意嗎?
“你看看這些年來,但凡前朝政務,哪個我插手的,不乾的好好的?你放心,保證大漢江山順順噹噹的。”
那是,你插手的事,一次乾的比一次漂亮,自己還疑心疑慮,皇後手是不是伸的太長了。等當了太後,入主長樂宮,會不會太強勢了。
現在好了,不用擔心了,她隻想住進未央宮,當皇帝。
劉徹又深深歎了一口氣。當初疑心的青龍的寓意,是否有篡權之意。現在真成了,可於公於私,自己都冇辦法拒絕她。
於公,現在的大漢江山太大了,自己的子嗣冇有一個撐的住的,自己都隱隱有些管不過來。
或許身為四象轉世的青龍,能解決這一弊端。
於私,自己還不想不舉。
天上的祖宗們,不是自己不爭氣啊,你們要是真有不滿,和四象說去吧。
……
長安的朝堂,在經曆改元易服,分封千子後,似乎進入了一種奇特的平靜。平靜之下,還有一種詭譎。
敏銳的朝臣們察覺,權力的天秤,正以前所未有的幅度,向著椒房殿傾斜。
皇帝劉徹依然勤政,依然雄才大略。對匈奴,對西域,對內部製度的種種構想,依然銳氣十足。
但越來越多的人發現,許多重大決策之前,總會有一個身影,光明正大的出現在皇帝旁邊。
那便是皇後陳阿嬌。
起初,對待坐在身旁的皇後,皇帝隻是問問些內帑用度,宗室儀典之類的家務事。
但很快,界限開始模糊。
關乎邊郡太守的選任,關於新拓之地的處理,甚至關於太學博士的增補人選。皇帝在朝會或私下諮詢重臣時,總會不期然地提及皇後之意。
“此事,皇後亦有建言……”
“前日與皇後論及,其言……似有可采之處。”
最令以儒家博士,經學起家的朝臣們,感到不安與困惑的,是皇帝對皇後所薦人選的任用。
陛下不是正在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麼?不是推崇董仲舒公羊學一統思想麼?
可皇後舉薦的人,卻分明帶著黃老、法家、墨家、甚至陰陽家的鮮明印記。
一位以刑名之術著稱,曾嚴厲批評過儒家繁禮的趙地士人,因皇後一言,被破格擢為廷尉監。
一位精於水利測算,明顯承襲墨家機關之學的齊地匠師,被皇後點名,領受了修繕關中渠係的重任。
甚至一位在長安,以語涉怪力亂神,而備受儒生鄙夷的方士,竟也被納入了天祿閣外圍,據說是為皇後整理一些上古逸聞。
每當有儒臣對此表示疑慮,或引經據典委婉反對時,禦座上的皇帝,往往反應比較平淡。
最終,常常是隻有一句:“皇後既有所察,必非無因,且試之。”
於是,朝堂風向悄然轉變,一些在獨尊儒術大潮下,感到壓抑各學派士人,彷彿看見了燈火。
他們像細流彙入暗河,悄然流向椒房殿的方向。
一切都將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