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所有新晉嬪妃前往椒房宮拜見皇後。
徐婕妤與韋美人居於左右首位,其後跟著蕭湘、段氏等三位才人,蕭雲穎、周氏、任氏三位寶林,李禦女綴於佇列末尾。
九人恭恭敬敬地向皇後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纔在皇後地咳嗽聲中起身。
為顯重視,謝皇後穿得十分隆重,但再熠熠生輝的金釵玉簪也難掩病色。
她正要開口賞賜,便有人奪了話頭去。
“日後便都是姐妹了,還望諸位妹妹謹守規矩,好生侍奉陛下纔是。”
陛下登基不過三年,宮中嬪妃不多。
皇後病弱,宮中以韋貴妃為尊,執掌後宮。
說話的,正是韋貴妃。
她端坐紅木交椅上,唇角含著淺淡笑意,眉眼溫和,卻自有一股凜然氣度,令人不敢直視輕慢。
錦繡珠玉加身,襯上端容氣度,氣勢比著華冠的皇後還盛上三分。
“宮中姐妹不多,好不容易見著這麽多新妹妹,心生歡喜,忍不住提點了幾句。皇後娘娘,不會怪臣妾僭越吧?”
皇後還沒說話,底下德妃先搭腔了。
“皇後才小產,身體不適。貴妃娘娘代掌後宮大權,訓導警戒新妹妹們那都是應該的。是吧,皇後娘娘?”
貴妃便罷了,一個爪牙都敢如此囂張越權,簡直是將皇後的臉麵往地裏踩。
偏偏底下一時竟然無人幫腔。
一時間,整個椒房宮正殿冷寂非常,唯餘皇後一聲比一聲劇烈的咳嗽。
新舊嬪妃們齊齊垂頭裝死。
蕭湘也跟著低埋腦袋,腦中搜尋前世關於後宮的記憶。
她記得,在她被河間王磋磨死之前,皇後就因病離世了。
前後不過一年的功夫。
如今看來,皇後之死,少不了韋貴妃推波助瀾……
正想著,後腰忽然傳來一股猝不及防的力道,像是被人用手掌狠狠一按!
她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半步。
她下意識腳尖用力,才勉強站穩身形,沒撞上前排的徐婕妤。
可就這麽一會子的功夫,自個兒已然成了眾矢之的!
刹那間,所有人探究的視線,匯聚到蕭湘身上來。
蕭湘急中生智,索性順勢跪倒下去。
“嬪妾頭次拜見諸位娘娘,心下欣喜又惶恐。皇後娘娘疼惜姐妹們,撐著病體也來相見,貴妃娘娘則提點警示,字字句句皆是對嬪妾等之喜愛。得二位娘娘看重,是嬪妾等之福。”
大殿靜謐了一瞬。
德妃先冷哼一聲別過頭去,鄙夷她毫無立場的奉承之言。
韋貴妃眼裏閃過一絲冰芒。
“果然是能夠被陛下選入宮的可人兒,八麵玲瓏麵麵俱到。卻不知你是哪家的姑娘?”
蕭湘伏首,“嬪妾才人蕭氏,謝過娘娘誇讚。家父安遠伯世子蕭從禮,現任工部六品員外郎。”
一聽隻是個落敗伯府家的女兒,貴妃沒了興致,轉過眼去。
其他人都垂著腦袋不敢叫貴妃看到自己,蕭雲穎卻上前一步。
“貴妃娘娘勿怪,長姐並非有意冒犯娘娘。”
貴妃斜眼看她,“你又是誰?”
蕭雲穎端莊有禮地行禮,“嬪妾寶林蕭雲穎。”
貴妃“哦”了一聲,“本宮記得你,就是選秀那日著了雲錦的。”
蕭雲穎一喜,“娘娘好記性,正是嬪妾。得娘娘照拂,嬪妾現今就住在青陽宮的配殿內,離徐婕妤執掌的萃玉宮,並不遠。”
“等等,徐婕妤?她怎麽就執掌萃玉宮了?”
“是啊。”蕭雲穎一臉懵然無知的模樣,“宮人們說,皇後娘娘格外體恤,讓徐婕妤住了萃玉宮的主殿,可不就是執掌一宮嗎?”
“簡直可笑!一個婕妤罷了,有什麽資格住主殿!”
韋貴妃父親乃一品太師,封梁國公,掌兵部,授同中書門下三品,可入政事堂參政議政,更是先帝遺命的輔政大臣首席!
當今太後,也出自韋氏家族。
徐婕妤則是正三品吏部尚書之女。
在貴妃跟前,徐婕妤的家世實在不夠看。
但在新人中,唯她父親官位最高,又實權在握,是切切實實可以左右朝堂用官的存在!
所有新人中,隻有她是被陛下一早圈了名字要選進宮的。
蕭湘心下瞭然。
蕭雲穎果然是故意的,先推她出來吸引視線,然後自個兒再美美現身,靠檢舉徐婕妤向貴妃投誠。
德妃不悅,“以往都是九嬪往上纔可掌一宮主位,居主殿。徐婕妤倒是不同。”
捂著心口的皇後瞥了她一眼,“徐婕妤父親兢兢業業,為國盡忠。徐婕妤亦是端莊可人,深得本宮歡心。本宮不過提前令其住入主殿,又有何不可?”
“雖說是皇後娘娘旨意,臣妾等本該遵從。可若宮規不嚴,何以令四方?”韋貴妃端著的笑,看向徐婕妤時便冷了下來,“徐婕妤狂妄,竟以婕妤之身居主殿,實在沒有規矩!傳本宮口諭,即刻將徐婕妤的東西,盡數搬出!”
“貴妃你放肆!”皇後氣得胸口劇烈起伏,“這是本宮下的令,你要抗旨嗎?”
貴妃福身,“臣妾不敢抗旨。隻是陛下信重,要臣妾管理後宮,皇後娘娘命令有失,臣妾自當矯正。”
皇後還要阻攔,可後宮掌權的不是她,內侍省的人根本不聽她的,她憤怒得咳嗽更為劇烈。
當事人徐婕妤終於忙不迭矮身下去,“嬪妾無知,娘娘息怒!”
貴妃冷哼,“你是無知。若非因為你,皇後又怎會氣成這樣?來人,告訴尚宮局,徐婕妤罰三月月俸。”
皇後多勸一句,竟叫徐婕妤懲罰重上三分!
這是告訴滿宮的人,不許與皇後親近!
徐婕妤才入宮連俸祿都還沒開始領,先被罰了三個月。
蕭湘暗歎她倒黴的同時,也覺違和。
徐婕妤出身世家,怎麽看都不會是無知之人。
怎麽皇後讓她住主殿她就去了?
她難道不知道婕妤不能住主殿嗎?
是真的狂妄無知,還是另有原由?
正想著,貴妃已經起身。
“皇後娘娘身體不好,臣妾會為娘娘請太醫來。太後那兒,就不勞煩娘娘了,臣妾會帶領諸位妹妹去給太後請安。”
這一下,皇後是真的氣病過去了。
出椒房宮時,蕭湘清楚看到徐婕妤給位份低於她的韋美人讓了路。
那位,是貴妃的族妹。
韋家麵前,連徐家這樣的大家族都得避其鋒芒。
更別說安遠伯府這樣的沒落家族。
但徐婕妤父親畢竟是重臣,就算是顧及著陛下的心思,貴妃罰徐婕妤,也得收著分寸。
可若輪到她,隻怕頃刻間就得打入冷宮了。
這,便是貴妃給所有新人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