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盆火烈轟鳴竹,守歲筵開聽頌椒。
除夕的時候,宮中疫病總算消解。
兩河態勢向好,宣撫使承恩公也即將啟程迴京。
長寧帝唐凜大宴群臣,絲竹聲響了整整一夜,就連偏遠的靈虛閣也能從隱約傳出的禮樂聲中窺見其盛況。
通草坐在廊簷下往重華宮的方向看,眼裏滿是豔羨。
“這丫頭,往年除夕最鬧騰了。今年被這樣拘束著,的確是悶住了。”
雲芝說著,將鬥篷披在蕭湘身上,正要給她係帶子。
“我自己來罷。”她素手係了鬥篷係帶後,也隨通草的視線看過去,悵惘不已,“我在丁憂之中,靈虛閣不能燃庭燎,更不能貼紅慶賀。苦了你們跟著我受罪,連除夕都不能熱鬧。”
“主子說什麽呢,跟著您,我和通草都不覺得受罪。”這是雲芝的真心話。
打小主子待她們如同姐妹一般,有什麽好的東西也想著她們。
入宮後,處處真心相待,哪怕到了靈虛閣來,髒活累活也跟著幹。
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官家女,愣是學著洗衣服,搶著她們的活做,生怕委屈她們。
連綠珠都驚訝,羨慕她們跟了這樣的主子。
蕭湘聽雲芝這樣說,隻是淡淡笑著拍了拍她的手,又喊通草來。
“我讓綠珠拿銀子去換了些零嘴點心來,你們吃一些,隻當過節了。待過後咱們出了靈虛閣,我再好好補償你們。”
通草歡喜得緊,蹦蹦跳跳就去找綠珠了。
被主子惦念,雲芝心頭說不溫暖是假的。
但她一直有個疑惑。
“奴婢年紀癡長主子您幾歲,自小陪伴您身側,知道主子您向來聰穎。可自打二姑娘奪主子衣裳那日起,主子似乎比起從前更加運籌帷幄,全無青澀稚嫩。”
雲芝隨著她視線,看向遠處重重疊疊的樓簷屋瓦。
“連伯爺都不知道主君還活著的訊息,主子卻曉得,又輕鬆勸下大公子。入宮後,我見主子謹慎沉穩,更甚於在閨閣中數倍。那些我和通草見了後怕又憤懣的陰狠算計,主子卻好似司空見慣。”
“可在府中時,二姑娘那些手段,分明遠比不上宮中嬪妃。”
蕭湘聞言,忽而問她:
“若我說,我是個靈魂多活了一輩子的妖怪,你怕嗎?”
雲芝似乎沒想到她這樣說,隨即笑開來,“我家姑娘若為妖怪,也必定是世間最疼我和通草的那一隻。”
蕭湘一怔,迴過視線來,看著眼前未經風霜磋磨,麵容依舊明媚的雲芝,心裏升起些酸澀。
開著玩笑說,“你倒敢問,見我變化這樣大,也不怕是被人奪舍來害人的。”
雲芝昂頭,眼中星光點點,“我家姑娘什麽樣,我能不知道嗎?你就是再老幾十歲站在我麵前,我也認得出。何況,姑娘不是也沒瞞著我們嗎?連主君還活著這種朝廷秘辛,都敢告訴我和通草。”
說完,她語氣中帶著驕傲地鄭重補充。
“看來,在姑娘多活的那一輩子中,我和通草肯定也是一直跟隨著的小妖怪是不是?”
蕭湘沒有猶豫,肯定地告訴她,“這是自然。”
雲芝便高興起來,比聽到有點心吃的通草還要歡喜。
“這半年,姑娘瘦了許多。幸好,主君就快要迴來了。”
“是啊……”
前世,因為父親“意外溺斃”,她的生命終結於今長寧三年的除夕。
這一世,她終於可以親眼見到父親歸來。
她們一家,終於可以團圓……
還剩下最後幾日。
初五這天,蕭湘一早就起來到三清道觀抄寫經文。
平日裏很快抄寫好的經文,今天反複錯了又錯,她卻不惱,換了紙張繼續抄。
日頭東升西落。
燭台映照窗欞的光影長了又短。
夜裏,雲芝又一次來換燭台。
“主子,吃些東西罷,您一日沒進水進食了。”
“是嗎?”蕭湘從無數堆積的宣紙中抬頭,看向外頭漆黑深沉不見光影的夜色,“今日過得這樣快嗎?”
怎會快呢?
主子明明已經抄了上百遍經文了。
通草心疼她,奪過她手中的筆。
“您眼中都有血絲了,再不停筆,真要傷眼了。”
蕭湘仿若未覺,又一遍問起,“外頭還沒有訊息嗎?”
雲芝搖頭,欲言又止好幾次,終究不忍,勸她說:
“許是……主子您記錯了主君歸來的日子吧。”
“雲芝姐姐說的是,主子你先休息吧,要是休息不好,明日怎麽能親耳聽到主君迴京的訊息呢。”
“是啊。”蕭湘機械地點頭,“應該是我記錯了日子。”
長慶三年。
正月初五。
陰,京有小雪。
已故工部員外郎蕭從禮敲登聞鼓,狀告工部貪汙,朝野俱驚。
她怎麽會記錯呢?
一夜未眠。
初六這天,她一如初五,在三清道觀祖師銅像前抄寫經文。
然後是初七。
初八……
三清祖師銅像依舊悲憫,日日同蕭湘一起望著屋外雪融雪落。
“主子,十日了……主君或許……”
“不會。”蕭湘打斷雲芝的話,堅毅道:“父親落入洪水都還能活下來,他一定不會有事。”
通草提議,“既然主君是為陛下做事,陛下肯定知道主君下落。主子不是有龍紋玉佩嗎?不如去親自問問陛下?”
“不能問陛下。”她跪在銅像前,脊背依舊挺直。
通草不解還要問,雲芝趕緊拉著她出來。
“主君到現在都還沒有訊息,前頭一定出事了!若主子此時闖紫宸殿,陛下必然以為主君泄秘。到時即便主君真的迴來,也會落下罪名。若龍顏震怒,莫說主君自個兒,就是主母和大公子都會被牽連。與現在境況,又有何異?”
“那怎麽辦?”通草急得都快哭了。
“你先去把早膳端過來,好歹勸主子吃下一些。不管如何,主母和大公子還在,主子不會不顧及他們的。”
通草要走,雲芝趕忙拉住她,低聲道:“對了,讓華禦醫開些助眠的藥放進膳食裏。主子幾天幾夜沒閤眼了,再這樣下去,哪裏撐得住。”
“嗯!我這就去!”
通草正要出門,一轉身,卻看見韋美人和蕭寶林帶著仆從往這邊來。
“好姐姐,韋美人和我來看你了。多日不見,你可還好啊?”
蕭雲穎的聲音實在熟悉,蕭湘想不聽出都難。
韋美人和蕭雲穎帶著仆從,聲勢浩大地進來。
但她並未動彈,依舊跪在蒲團上,念著經文。
韋美人見狀,罕見地沒有動怒,嘴角輕扯,嗤笑。
“死到臨頭了,還裝模作樣呢。”
她掩唇輕笑,容色絕豔。可仔細看去,那美豔笑容之下,是淬了毒的冷漠。
“不過都不要緊了,都是要死的人了。本美人也不計較你無禮了。”
“來人啊,將東西端上來。”
很快,三個侍女快步入內。
一人手中端著一個木案。
上頭分別擺放著匕首、毒酒與白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