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宮,華燈未歇。
“臣妾還以為,陛下真不來我這長樂宮了。”
清退了宮人們,貴妃靠在長寧帝懷中,嬌聲嗔怪:“自打新人入宮,陛下還是第一次來。”
長寧帝安撫她,“選秀才畢,若是冷落新人,難免宮廷內外有閑言碎語,就是你也要再次被禦史彈劾。”
貴妃輕哼,就連撒嬌也帶著幾分霸道,“臣妾不怕禦史彈劾,隻怕陛下的心不在臣妾這兒了。”
“又在胡說了。”
“是真的,”這些時日數不清的新人,貴妃難免心有慼慼,“新來的妹妹個個美貌,又能為陛下生育子嗣,不像臣妾……”
她靠得更緊了些,“陛下雖然不怪臣妾喝避子藥,可臣妾總是覺得對不住陛下。不能為陛下剩下一兒半女,始終是臣妾最遺憾之事。”
“可每每午夜夢迴,想起姑母懿安太後和長姐都是因為難產一屍兩命,臣妾總是害怕。不知是否是我韋氏女活該薄命,總是遭遇此噩耗。”
她哭得難受,長寧帝輕輕拍著她的背,無聲安撫。
“比起子嗣,朕更希望你能平安。古往今來,多少女子生育時如入鬼門關。就連朕的生母,都是因為生產而去世……”
“不過你放心,朕會讓太醫給你研製最好的避子藥,必定不傷你分毫。嶽父大人那兒,也自有朕替你擔著,不叫你受族人催促。”
貴妃抬眸,眼裏飽含熱淚。
“陛下待臣妾這樣好,臣妾卻不能讓陛下因為臣妾而沒了子嗣。”
她坐起身來,抹去眼淚,“臣妾的族妹麗嫣,一向仰慕陛下威名。此次臣妾讓她進宮,便是為了子嗣一事。”貴妃嬌聲細語,“若麗嫣能替陛下誕下皇子,教養在臣妾膝下,也可了了臣妾夙願。”
皇帝眼裏閃過一絲冷芒。
他歎氣又無奈,“朕好不容易能來你這裏,你卻要朕去寵幸別的女人。此事容後再議。”
貴妃聽出他話中的酸意,心中似煙火綻開般歡喜。
“臣妾暫不提了就是。”
“陛下,長夜漫漫,咱們還是早些就寢吧……”
夜色沉沉,皓月高懸。
清輝漫過窗欞,似一層薄紗輕輕籠住內殿。
長寧帝合衣起身,看了一眼睡熟的貴妃,抬腳往外走。
張平上前,獻上一封沒有署名的書信。
“陛下,查清楚了。”
“工部尚書背後正是河間王。千牛衛悄悄潛入河間王府,發現其確有一秘密地窖,裏頭珠寶成山,絕不是尋常親王俸祿所得。這些年,河間王看似紈絝遊戲人間,暗中卻與許多大臣私下往來,收受賄賂,甚至不惜貪墨工程款項。隻是奴才覺得,還有不妥之處。”
長寧帝看完信件,眸底隻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寒芒,轉瞬便被深不見底的沉靜掩去。
信中字句分明,樁樁件件皆指向幕後另有隱情,他卻未動聲色,隻緩緩將信紙湊近燭火,任其在明滅火光中化為灰燼。
“一個紈絝親王,再手眼通天也不可能如此順暢就將手插進六部,還大肆斂財。”
殿內靜得落針可聞,他抬眸時依舊是那副不怒自威的模樣,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半分喜怒:
“除非有權臣與其串通一氣。”
朝廷重臣斂財有被彈劾監察的風險,隻掛了閑職的親王確有皇家身份做靠背,誰敢查?
“陛下所言極是,桓虞大人已經在暗中追查了,說是與……”他看了內殿一眼,欲言又止,“隻怕脫不了幹係。”
長寧帝眼神冰冷,“讓桓虞好好辦,不可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對了陛下,還有一事。”
“蕭才人被貴妃挪去靈虛閣丁憂去了。”
“靈虛閣?”
“是呢,那地方可偏僻著呢。”
“找人盯著些,不要讓她受了委屈。”
“奴才都曉得了。夜色還深,陛下再睡會吧。”
長寧帝頷首,正要轉身迴屋,外頭一個小內侍急急忙忙趕來。
“陛下,兩河急報,滑州百姓暴動!”
長寧帝睡意瞬間沒了。
“召閣大臣們入紫宸殿。”
大邕曆長寧三年七月中,滑州府靈昌縣民暴亂,百姓自發組成“起義軍”,攻占縣衙。
滑州縣尉魏享領兵鎮壓三日,於城門斬首“起義軍”示眾。
兩河流民暴亂遂止。
七月二十一,長寧帝欲遣宣撫使前往兩河安撫流民,河間王自薦請命,帝不允。
前朝局勢僵化,皇帝連日不入後宮。
後宮的爭鬥卻並未平息。
就連靈虛閣,也受到波及。
晚膳送來,雲芝照例插銀針驗菜。
不過片刻,銀針抽出時,針尖竟已漆黑如墨,再無半分銀白。
尋常毒物尚且難令銀針如此速黑,這般頃刻染透,分明是烈性劇毒!
蕭湘沉了臉,“果然有人按捺不住了。”
通草驚得心都跳快了幾分,“奴婢去紫宸殿稟告陛下!”
“陛下忙於朝政,哪會有空理會靈虛閣?”蕭湘抽出銀針,用帕子將其包裹放在袖中,“這些時日,你我哪怕幽居靈虛閣都不難聽到兩河災民暴動之事。下毒之人正是料定了此事,纔敢下此殺手。”
饒是沉穩如雲芝,也不免後怕。
“還好自踏入靈虛閣起,主子就日日用銀針查驗吃食。否則……”看著那些比平日裏豐盛些許的菜肴,她難得臉上掛了直白的憤恨之色,“此人實在膽大包天,如此劇毒,真不怕被查出來嗎?!”
被毒死之人與尋常病逝之人麵容都不一樣。
這人竟然連遮掩都不遮掩了嗎?
“嗬,”蕭湘唇角勾起一抹極冷的弧度,瞳仁清亮卻無半分暖意,“能夠將這樣的毒物帶入宮,又在太後把持尚食局的情境下,還能夠把毒下到尚食局的菜肴裏的,豈會是一般人?”
“是貴妃!”除了手握重權又曾經以為蕭湘不敬的貴妃,通草想不出還有其他人。
“也未必是她。”雲芝強壓下內心的波動,冷靜下來,“貴妃身處高位,若想治主子於死地,大可不必如此顯眼。不過若有人能仰仗貴妃權勢,依然能夠做到此事。”
“那還能有誰?”通草想了想,忽然瞪大雙眼,“是二姑娘?”
“不管是誰,既然將把柄送來了,就休怪我不客氣。”
蕭湘看了眼那些菜肴,“別走漏了風聲,明日尚食局的人來送飯菜,就說我悲傷過度胃口不佳。免得背後那人知道我察覺,換個銀針都查不出的毒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