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茂的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一塊巨石,讓姚應熊臉色驟變,忍不住看向趙硯,眼神裏帶著詢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波及數郡,影響數百萬人的大疫?這已經不是一縣一州之禍,而是席捲數州之地的滔天浩劫!大安縣這點“控製住”的局麵,放在這樣的大背景下,簡直如同狂風巨浪中的一葉扁舟。
趙硯卻依然神色平靜,甚至端起茶杯,又輕輕呷了一口,彷彿劉茂說的隻是明日有雨這般尋常事。這平靜,並非偽裝。他腦海中那旁人無法窺見的“天氣預報”介麵,早已將萬年郡、河東郡等地的異常天氣往往伴隨災疫標註得清清楚楚。鼠群過境,疫病隨行,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連鎖反應。他甚至在心中默默補充:接下來,恐怕纔是近四十年,甚至更長時間裏,最難熬的日子。糧食短缺、人口銳減、秩序崩塌、盜匪蜂起……鼠疫,或許隻是這場漫長寒冬的序曲。
劉茂一直暗暗觀察著趙硯的反應。見他如此鎮定,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消失了。這傢夥,絕不是普通的鄉下土財主,他肯定知道得比自己更多,甚至……早有準備?這個念頭讓劉茂脊背有些發涼。
“謝縣令……何時能回來?”趙硯放下茶杯,忽然問道。
“他?”劉茂嘴角扯出一個諷刺的弧度,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快意,“他?棄城而逃,治疫不力,致使大安縣險些糜爛……此刻怕是自身都難保了。州府那邊亂成一團,誰還顧得上他?就算顧得上,也是問罪,而非嘉獎。”
趙硯點點頭,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謝謙的選擇,註定了他如今的處境。
“出了這麼大的事,死了這麼多人,朝廷……總會派欽差下來賑濟撫恤吧?”姚應熊忍不住插嘴問道,語氣裏帶著一絲希冀。在他看來,朝廷終究是朝廷,是天下的主宰,總不會坐視不理。
劉茂苦笑一聲:“朝廷?欽差?姚老弟,你可知這鼠災波及有多廣?明州、漠州已是重災區,如今連萬年郡、河東郡這等腹心膏腴之地也出現了。訊息層層上報,朝廷得知、廷議、決策、選派欽差、籌備物資、南下……這一套流程走下來,沒有一兩個月根本不可能。更何況,如今這光景,朝廷又能拿出多少糧食、藥材來賑濟這數百萬災民?杯水車薪罷了。指望朝廷,不如指望……”他話沒說完,但目光卻若有若無地瞟向趙硯。
指望趙硯手裏的“神葯”和那些聞所未聞卻能控製疫情的法子。
趙硯對姚應熊那點不切實際的幻想不置可否,他更關心劉茂此刻把他和姚應熊叫來的真正目的。他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將話題拉了回來:“劉典吏今日叫我們過來,恐怕不隻是為了通報這些壞訊息吧?有何指教,但說無妨。”
劉茂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他拿起茶壺,想再給趙硯斟茶,以示親近。可趙硯的手掌卻輕輕扣在了杯口,拒絕的意味不言而喻。
劉茂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有些尷尬地放下茶壺,深吸一口氣,終於說出了真正的意圖。他用一種試探的、小心翼翼的語氣說道:“老趙,明人不說暗話。你手裏……有能治這鼠疫的法子,對吧?我是說,真正的,能救命的葯,或者……方子?”
他緊緊盯著趙硯的眼睛,見對方沒有立刻否認,膽子便大了些,繼續道:“如今外麵已是人間地獄,若能將此葯……或者救治之法,獻於州府,乃至朝廷,這必是活人無數、澤被蒼生的潑天之功!老趙,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遇啊!朝廷必有重賞,封官進爵,光宗耀祖,指日可待!不知老趙……可有意乎?”
終於圖窮匕見了。趙硯心中冷笑。想空手套白狼,用虛無縹緲的“朝廷重賞”和“封官進爵”來換他安身立命的根本?真是打得好算盤。
“沒有。”趙硯回答得乾脆利落,甚至沒讓劉茂把後麵那些冠冕堂皇的話說完,“劉典吏高看我了。趙某一介鄉野村夫,能力有限,能做到眼下這步,保住大安縣一隅之地不失,已是竭盡全力,筋疲力盡了。至於拯救蒼生、澤被天下……那是朝廷諸公和上官大人們該操心的事,與我何乾?”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懂。一旦讓人知道他手中有能治鼠疫的“神葯”或“神方”,等待他的絕不會是什麼封賞,而是無窮無盡的麻煩、覬覦、逼迫,甚至殺身之禍。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將他連皮帶骨吞得一點不剩。
對他而言,現在最重要的是悶聲發大財,消化掉大安縣這塊已經到嘴的肥肉,步步為營,鞏固根基。他早就暗中派人,以行商、探親等名義,滲透到鄰近幾個受災嚴重的縣,觀察情況,繪製地圖,甚至結交一些當地的地頭蛇。等時機成熟,等外麵的勢力在疫病和混亂中消耗得差不多了,他再帶著人馬、糧食和藥品出去“接收”,豈不比現在傻乎乎地跳出去當靶子、被各方勢力利用要強得多?讓那些潛在的對手、礙事的傢夥都死在瘟疫裡好了,他隻需要最後去收拾殘局。
“老趙!”劉茂有些急了,身體前傾,語氣也變得急切起來,“這可是建功立業、名垂青史的好機會!一旦朝廷知曉你的功績,封賞絕不會吝嗇!我知道,謝謙之前做事不地道,傷了你的心,讓你對官府有了芥蒂。但我劉茂跟他不一樣!我可以用身家性命擔保,隻要你願意獻上此法,這首功,我一定幫你爭到手,絕不讓旁人佔了去!”
見趙硯依舊麵無表情,甚至眼神裡透出幾分譏誚,劉茂知道空口白牙難以取信,一咬牙,決定拿出點“乾貨”來打動趙硯。
“老趙,我知你誌向遠大,絕非池中之物。你想光耀門楣,讓趙氏成為一方顯赫,對嗎?”劉茂壓低聲音,言辭懇切,“可老趙你想過沒有,即便你將大安縣經營得鐵桶一般,田地無數,僕從如雲,在這大安縣說一不二,那又如何?說破天,你也隻是一地之豪強罷了!似你這般的豪強,明州沒有十個也有八個,在那些真正的世家大族、朝廷高官眼裏,不過是一群稍微肥碩些的土財主,是可以隨意拿捏、甚至吞併的物件。”
他觀察著趙硯的神色,繼續道:“但如果你有了官身,那便截然不同!哪怕隻是個小小的散官,那也是入了流的士人,是官!便天然高人一等,不再是任人魚肉的豪強。你的子孫後代,便能以你為起點,讀書科舉,出仕為官。若有一二俊才,累世積累,未嘗不能如那些郡望之家一般,累世兩千石,開枝散葉,成為真正的士族,乃至……門閥!這,豈不比困守在這大安一隅,做個土霸王,要來得痛快,來得有前程?”
不得不說,劉茂這番話,確實戳中了一些趙硯內心更深層次的野望。他不由得多看了劉茂兩眼。這小子,倒是有點眼力見,也懂得投其所好。他趙硯想要的,從來不隻是當個富家翁,他要的是在這亂世中立足,是讓趙氏成為真正的名門望族,是掌握自己的命運,甚至……更多。
但談判就是這樣,對方越是急切,你越要沉得住氣。不到最後關頭,決不能暴露自己真實的底線和渴望。
於是,趙硯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帶著點憊懶和滿足的笑容,擺擺手道:“劉典吏說笑了。趙某沒什麼大誌向,小富即安,能讓我爹,讓趙家的列祖列宗在地下安心,我就知足了。當官?那是你們讀書人的事,我一個大老粗,弄不來那些。”
劉茂心裏一沉。他知道趙硯難纏,卻沒想到油鹽不接到這種程度。跟趙硯一比,旁邊那個曾經讓他覺得還算機靈的姚應熊,簡直純良得像隻小白兔,難怪這麼快就被趙硯收拾得服服帖帖。
軟的不行,隻能來點硬料,或者……亮一亮自己的底牌,增加點說服力了。
劉茂坐直了身體,臉上的笑容徹底收起,神情變得嚴肅而認真,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傲然:“老趙,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你了。我姓劉,國姓之劉。我家在京城,雖非嫡係,但也算與天家……沾親帶故。”
“皇親國戚?!”姚應熊失聲驚呼,看向劉茂的眼神瞬間變了,有震驚,有敬畏,還有難以置信。皇親國戚,怎麼會跑到大安縣這種窮鄉僻壤來當個小小的典吏?
趙硯卻是眉頭一挑,不僅沒有露出姚應熊那樣的敬畏,反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銳利地看向劉茂,緩緩道:“皇親國戚?劉典吏莫不是在說笑?若真是皇親國戚,怎會屈尊降貴,來到大安這等邊陲小縣,做個不入流的佐貳雜官?”
他頓了頓,不等劉茂回答,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刀子,精準地插進了劉茂最不願提及的痛處:“除非……劉典吏是……庶出?”
劉茂臉上的那絲傲然瞬間僵住,像是被人迎麵打了一拳,血色迅速褪去,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化作一陣難堪的沉默。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看到劉茂這副反應,姚應熊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嘴角忍不住抽動了一下,眼中剛剛升起的敬畏和期待,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妙的、混雜著同情和輕視的複雜情緒。原來是個庶子……在那些高門大族裏,庶子的地位,有時候連得臉的管事奴婢都不如。難怪會被“發配”到這種地方來。他之前還奇怪,謝謙那老狐狸,明知道劉茂有些背景,怎麼還敢如此肆無忌憚地拿他當棄子、讓他兜底。現在全明白了——一個不受寵、甚至可能被排擠的庶子,確實是最合適的背鍋人選和得罪物件。
趙硯將兩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最後一點疑慮也消散了。果然,混到謝謙那種老狐狸位置的,沒有一個省油的燈。他早就把劉茂的底細摸得清清楚楚,所以纔敢如此行事。
“看來我是說中了。”趙硯身體微微後仰,靠在了椅背上,姿態重新變得放鬆,甚至帶著點居高臨下的審視意味,“劉典吏,其實你是不是庶子,出身如何,對我來說,並不重要。我這個人呢,最討厭別人在我麵前虛張聲勢,耍弄心機。之前你幫我,無論是出於何種考慮,我趙硯記你一份情。該給你的好處,我之前給了,之後也不會少你分毫。但是……”
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如刀:“也僅此而已了。”
說完,趙硯伸手,將麵前那杯劉茂斟的、他一口未喝的茶,杯口朝下,輕輕倒扣在桌麵上。
咚。
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這是送客,也是決裂的訊號。
“應熊,我們走。”趙硯站起身,不再看臉色鐵青的劉茂,轉身就朝門外走去。
姚應熊毫不猶豫,立刻起身跟上。
劉茂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一陣紅一陣白。他豈能聽不懂趙硯話裡的意思?這是在罵他豬鼻子插大蔥——裝象!之前他故作高深,暗示自己背景深厚,能“罩得住”,結果被趙硯一語道破庶子身份,所有的虛張聲勢都成了笑話。以後在趙硯麵前,他再也別想端起什麼“皇親國戚”的架子了。
看著趙硯毫不留戀、即將踏出門檻的背影,劉茂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恐慌和絕望。他知道,這是自己最後的機會了。如果讓趙硯就這麼走了,憑他自己,一個被家族半拋棄的庶子,在這席捲數州的大疫和即將到來的亂世中,別說建功立業、風風光光回京,恐怕連自保都成問題,最終隻會像謝謙一樣,甚至比謝謙更慘,無聲無息地爛死在這大安縣。
不!他不能!他想起京城那個破敗小院裏,日夜操勞、指望他出人頭地的母親,想起那個體弱多病、受盡白眼的妹妹。他必須回去,而且要以一種不容忽視的姿態回去,讓那些曾經瞧不起他們母子三人的人,都好好看看!
“老趙!留步!趙兄!請留步!”劉茂再也顧不得什麼麵子、什麼矜持,猛地站起身,追到門口,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嘶啞。
趙硯腳步未停,甚至沒有回頭。
劉茂一咬牙,語速飛快地喊道:“老趙!幫我這一次!隻要你能助我立下這潑天大功,讓我有機會回京!我劉茂發誓,回京之後,至少一個七品實職跑不了!屆時,我必在陛下麵前為你請功!此等救民於水火、力挽狂瀾之功,封爵亦非不可能!”
趙硯的腳步似乎沒有絲毫遲緩。
劉茂急得眼睛都紅了,他知道空口許諾沒用,必須拿出趙硯真正需要的東西:“老趙!你是吏員出身,縱然富甲一方,手下人馬眾多,可想在明州真正站穩腳跟,成為人人敬畏的‘坐地虎’,一個實權的官身難如登天!但散官不同!隻要你有了救疫大功,我再從旁運作,一個有名號、有品級、有朝廷俸祿的散官,未必不能為你爭取到!有了這層官身,你便不再是白丁,不再是豪強,而是士!是官!所有人見了你,都得高看一眼!這是鯉魚躍龍門的門檻!有了這個門檻,憑你的本事,假以時日,手握實權,主宰一方,也絕非癡人說夢!”
趙硯依然沒有停下,背影甚至顯得更加決絕。
劉茂徹底急了,所有的算計、矜持、底線,在這一刻都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他衝著趙硯的背影,用盡全身力氣,幾乎是吼了出來:
“老趙!我可以聽你的!從今往後,在大安,我劉茂,唯你趙硯馬首是瞻!”
這是他能給出的最大、最重的承諾。放棄自主,交出自己,臣服。
喊出這句話,劉茂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扶著門框,胸膛劇烈起伏,赤紅的雙目死死盯著趙硯的背影,充滿了孤注一擲的絕望和最後一絲希冀。
就在他以為趙硯會頭也不回地離開,自己將墜入無盡深淵之時。
那個挺拔的背影,在院門的門檻前,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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