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出所有地契,按下賣身契手印的那一刻,錢金山內心除了對死亡的恐懼和求生的急切,還殘存著一絲扭曲的盤算。他想著,等這該死的鼠疫好了,身體恢復了,以他錢家在大安縣乃至州府的人脈,這些被迫交出去的地契,難道還怕弄不回來?至於那所謂的“賣身契”,更是笑話,一紙空文,能奈他何?這趙氏山貨的底細,他早就打聽過了,不就是富貴鄉那個運氣好攀上姚家高枝的“趙孝子”麼?說破天,也就是姚家養的一條會咬人的狗罷了。四捨五入,就是姚家在跟他錢家作對。等他好了,不僅要拿回失去的一切,還要讓姚家,讓這姓趙的,付出百倍代價!
然而,他這最後一點可憐的、建立在過往權勢認知上的算計,在下一秒就被現實無情地碾碎了。
胡小虎接過裝滿地契的木匣和那疊按滿手印的賣身契,隨意翻了翻,確認無誤後,下巴朝旁邊那蜿蜒的長隊一努,麵無表情地道:“行了,一邊等著去吧。治病的規矩,先來後到,去最後麵排隊。”
“什……什麼?”錢金山懷疑自己病得出現了幻聽,他瞪大了佈滿血絲的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胡小虎,“我……我給了地契,簽了賣身契!你們還要我……排隊?”
“誰讓你來得晚?”胡小虎臉色一沉,眼神變得不善,“看見沒?這些人,哪個不是交了家當、賣了自身才換來一個活命的機會?你想插隊?可以啊,把地契拿回去,帶著你的賣身契,從哪兒來回哪兒去!想活命,就得守這裏的規矩!”
規矩?他錢金山在大安縣橫行半生,什麼時候需要守別人的規矩?!一股邪火混合著病痛帶來的眩暈直衝頭頂,要不是實在沒力氣,他幾乎要跳起來。虎落平陽被犬欺!不,是龍遊淺水遭蝦戲!
他那因高燒而赤紅的眼睛死死瞪著胡小虎,裏麵滿是怨毒和即將爆發的瘋狂。
“再瞪?”胡小虎早就看這肥豬不順眼了,見狀不但不怕,反而上前一步,掄圓了胳膊,照著錢金山那油膩浮腫的臉頰,狠狠一巴掌扇了過去!
啪!
清脆響亮的耳光聲,在略顯嘈雜的貨棧門前格外清晰。錢金山被打得腦袋一偏,耳朵裡嗡嗡作響,半邊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了起來,嘴角滲出血絲。他這輩子養尊處優,何曾受過這等侮辱?急怒攻心之下,一口氣沒上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眼前發黑,竟直接癱倒在地,隻剩下倒氣的份兒。
“老爺!”
“你們敢打我家老爺!”
幾個忠心的錢家家丁見狀,目眥欲裂,下意識就要上前。
咻——噗!
一道尖銳的破空聲響起,緊接著是利刃入肉的悶響。為首那個叫得最凶的家丁,聲音戛然而止。他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到一截染血的箭鏃,正從自己張開的嘴巴裡透出。他徒勞地伸手想去抓,卻隻摸到一片溫熱滑膩。下一刻,他直挺挺地向前撲倒,抽搐兩下,便沒了聲息。
一支從旁邊屋頂射出的弩箭,精準而冷酷地結束了他的生命。
周圍排隊的人群,隻是漠然地瞥了一眼那具還在微微抽搐的屍體,便迅速移開了目光,甚至有人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生怕濺到血。這些天,類似的事情他們見得多了。不守這裏的規矩,就是死。死人,在這裏已經不算什麼新鮮事。
胡小虎看都沒看那屍體一眼,走到癱在地上如同死狗般的錢金山旁邊,抬腳又在他肥碩的肚皮上不輕不重地踹了一下,啐道:“什麼東西,也配叫老爺?賤種一個!”
剩下的錢家家丁,連同錢金山的妻妾兒女,全都嚇得麵如土色,瑟瑟發抖地擠在一起,再不敢發出半點聲音,更別提上前理論。悲憤?屈辱?在死亡和那冷酷的箭矢麵前,這些情緒都被死死壓在了心底。他們現在,隻能等,像其他等待施捨的螻蟻一樣,等待那不知何時才會輪到他們的“恩賜”。
二樓窗後的趙硯,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嘴角的弧度愈發冰冷。痛快。看著這個曾經在幕後指使潑皮算計自己產業、試圖將自己扼殺在萌芽中的對頭,如今像條癩皮狗一樣癱在地上,被自己最看不起的“下人”隨意打罵,連最後一點體麵都被踩進泥裡,這種報復的快感,確實令人身心舒暢。
他看得分明,錢金山已是強弩之末,出氣多進氣少,等排到他那不知猴年馬月,估計早就涼透了。至於錢家其他人?趙硯眼底閃過一絲寒光。救?怎麼可能。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難道留著他們,等以後緩過氣來,去州府,甚至去孟家那裏告自己一狀,說是自己投毒害了錢金山,強奪家產?雖然孟家未必會為了一個死掉的豪強跟手握“救命葯”的自己徹底翻臉,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錢家能給孟家的,他趙硯以後也能給,甚至能給得更多。當務之急,是徹底抹去這個潛在威脅。
“東家,真他孃的解氣!”大鬍子在一旁,也看得血脈賁張,隻覺得往日被這些豪強地主壓製的憋悶,都隨著這一巴掌、一弩箭、一腳,宣洩了不少。
“還沒到最解氣的時候。”趙硯收回目光,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傳話下去,三天之內,我要看到錢家在大安縣境內所有的田產、鋪麵、宅院、佃戶、僕役的名冊,全部整理清楚,能接手的立刻接手,暫時接不了的就地封存。至於人,願意簽賣身契歸附的,按規矩治病給糧。不願意的,或者冥頑不靈的……”他頓了頓,“讓他們自生自滅,或者,幫他們一把。記住,要乾淨,別留尾巴。”
“是,東家!”大鬍子精神一振,領命匆匆下樓安排。東家這是要趁他病,要他命,一口氣將錢家連根拔起,吞得骨頭都不剩!
日落西山,殘陽如血。當排隊的長龍終於縮短,輪到錢家這一小撮人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錢金山早已沒了聲息。一個醫工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頸側,回頭對胡小虎搖搖頭:“胡管事,這人沒氣了,剛咽氣不久。”
胡小虎瞥了一眼地上那具已經開始僵硬的肥胖身軀,揮揮手,像驅趕蒼蠅一樣:“死了就抬走,按規矩,丟到城外的焚屍爐燒了。這天氣,屍體放久了容易生瘟。”
“是!”兩個雜役上前,熟練地將錢金山的屍體塞進一個早已準備好的大麻袋,紮緊袋口,抬上一輛堆滿類似麻袋的板車。那裏麵的,都是今日沒能熬過去,或者根本沒資格得到救治的屍體,他們將由專門的“焚屍隊”統一處理,化作一縷青煙,了無痕跡。
“爹!我爹!別燒我爹!”
“老爺!老爺啊!你們不能燒,我爹最怕火了!”
錢金山的幾個兒子和妻妾見狀,終於從麻木和恐懼中驚醒,爆發出淒厲的哭嚎,試圖撲上去搶奪那個麻袋。
“吵什麼吵!”胡小虎眉頭一皺,厲聲喝道,“再敢嚎叫,影響秩序,你們就全都排到明天去!是現在治,還是陪你們爹一起上路,自己選!”
哭聲戛然而止。錢家的“孝子賢孫”們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漲紅了臉,卻再不敢發出半點聲音。他們驚恐地對視一眼,最終,對死亡的恐懼壓倒了對父親/丈夫最後那點可憐的“孝心”和“情義”,一個個老老實實地縮了回去,低著頭,不敢再看那輛漸漸遠去的板車。
接下來,輪到錢家其他人“治療”。胡小虎使了個眼色,醫工會意,取出幾支裝著透明液體的“針劑”。那裏麵根本不是治療鼠疫的特效藥,隻是趙硯提供的、經過蒸餾提純的生理鹽水。注射進去,除了補充一點微不足道的水分和產生一點心理安慰,對鼠疫毫無作用。
然而,當冰涼的液體注入體內,錢家的少爺、夫人、小姐們,卻齊齊鬆了一口氣,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種近乎狂喜的、如釋重負的表情。彷彿那注入的不是鹽水,而是真正的救命仙丹。他們感覺到身體裏肆虐的病痛似乎減輕了一些,對死亡的恐懼也似乎消退了一些。
“謝謝胡管事!謝謝胡管事救命之恩!”
“胡管事仁心仁術,大慈大悲,一定長命百歲!”
“胡管事,以後我們錢家……不,以後我們就是您的人了,做牛做馬報答您!”
諂媚的、討好的、卑微到塵埃裡的感謝聲此起彼伏。這些往日裏眼高於頂、視平民如草芥的“老爺太太”“少爺小姐”,此刻為了活命,將所有的尊嚴和驕傲都踩在了腳下,對著一個他們曾經根本不會正眼瞧的“下人”,搖尾乞憐。
胡小虎看著這些人的醜態,心裏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快意。就在不久之前,這些人還是他需要仰望、需要賠著小心應對的“大人物”。而現在,他們生死在自己一念之間,像最卑賤的野狗一樣,祈求自己的憐憫。不光是錢家,這些天,大安縣下轄各鄉,那些往日作威作福的鄉老、地主,但凡想活命的,不都得出盡家財、賣掉自身,像狗一樣爬到這裏來,乞求一線生機麼?聽話的,東家或許還會給條活路,收下當條看家狗。不聽話的,就像錢金山,連當狗的機會都沒有。
“行了,一邊待著去,別擋道!”胡小虎不耐煩地揮揮手,像驅趕一群嗡嗡叫的蒼蠅。錢家人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退到一邊,臉上還掛著劫後餘生的、扭曲的笑容。
處理完這些,胡小虎轉身上了二樓,向趙硯彙報今日的情況。
“老爺,今日縣城內的‘治療’已經結束。統計下來,今日治癒並登記在冊的,新增一百三十七人,累計已超過一千五百人。城內今日死亡二十六人,基本都是年老體弱、送來時已病入膏肓的。鄉下各處的資料,各支巡診隊還在統計匯總,大概要明後日才能報齊。”胡小虎遞上一份簡單的清單。
趙硯接過,掃了一眼,微微頷首:“嗯,還在可控範圍。照這個趨勢,第一波最猛烈的疫情,算是快熬過去了。讓下麵的人別鬆懈,隔離、消殺、屍體處理,一樣都不能馬虎。”
他雖然帶來了遠超這個時代的藥物和防疫知識,但大安縣的百姓,早已被連續兩年的旱災、兵禍、飢荒折磨得油盡燈枯,身體底子太差。他能預見到,即便有葯,這一次鼠疫過後,大安縣的人口,恐怕也要銳減十分之一,甚至更多。這已經是奇蹟般的數字了。要知道,在缺乏有效藥物和係統防疫的古代,一場大疫奪走三分之一甚至一半人口,都屢見不鮮。鼠疫的可怕,不僅僅在於其本身的高死亡率,更在於疫情過後,屍體若不能及時妥善處理,腐敗滋生,極易引發霍亂、傷寒等第二次、第三次瘟疫,那纔是真正的滅頂之災。
他走到窗邊,看了看昏沉的天色,又下意識地調出了隻有他能看到的“天氣預報”介麵。一股較強的冷空氣正在南下,預計明後日抵達。“要變天了。溫度降下來也好,低溫不利於疫病滋生和蔓延。”
正思忖著,姚應熊身邊的親隨來到樓下通報:“趙爺,我家少爺請您去縣衙一趟,劉縣丞有要事相商。”
“知道了,這就過去。”趙硯整理了一下衣袍,帶著大鬍子,朝著縣衙走去。
縣衙後堂,原本屬於徐縣丞的辦公間內,劉茂正親自煮著茶。見趙硯和姚應熊進來,他臉上堆起笑容,熱情地招呼兩人坐下。
“應熊,老趙,這幾日辛苦了,快坐。”劉茂親自為兩人斟上熱茶,言真意切地說道,“我看了下麵報上來的文書,咱們大安縣,這次鼠疫,算是……勉強控製住了啊!這真是天大的幸事!對州府,對上頭,咱們總算能有個交代了。”
他說這話時,目光主要落在趙硯身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慶幸,有後怕,更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他是親眼看著趙硯如何在幾天之內,用近乎霸道和神秘的手段,將一場足以讓一縣之地十室九空的滔天大禍,硬生生給按了下去。那些所謂的“神葯”,那些聞所未聞的“防疫規矩”,還有那些堆積如山的地契賣身契……每一樁,都超出了他的認知。這個曾經的鄉下土財主,如今已是他必須仰望,甚至倚仗的存在。
姚應熊神情淡漠,端起茶杯,一言不發地一口飲盡,然後將空杯放下,依舊沉默。這幾日,劉茂不是沒嘗試過修補關係,私下遞話,暗示利益共享。但姚應熊心裏跟明鏡似的。從他選擇站在趙硯這邊,默許甚至協助趙硯架空劉茂、掌控縣城那一刻起,他就已經不可能再回到過去了。他現在是趙硯的人,也隻能是趙硯的人。劉茂的示好,在他眼裏,不過是權衡利弊後的投機,毫無誠意可言。
趙硯倒是很給麵子,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才開口道:“劉典吏客氣了,都是分內之事。對了,州府和其他縣的情況,劉典吏這邊可有新的訊息?”
劉茂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沉吟片刻,壓低了聲音道:“不瞞老趙,確實收到一些風聲,情況……很不好。據說州城那邊,疫情比咱們這兒兇猛十倍不止,死人太多,屍體都來不及收,引發了民變暴亂!亂民衝擊府衙、搶掠糧倉藥鋪,甚至連……連守衛州城的明州大營,都受到了衝擊,死傷不少,現在州城已經亂成一鍋粥了!下麵各縣,更是慘不忍睹,有的地方,十室九空都說輕了……”
他頓了頓,看著趙硯依舊平靜無波的臉,補充道:“咱們大安,能在老趙你的主持下穩住局麵,控製住疫情,這已經不是幸事,這簡直是……祖墳冒青煙了!”
趙硯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州府暴亂,連軍營都受了衝擊?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預料,但又在情理之中。當死亡和絕望達到頂點,秩序崩壞是必然。大安縣,此刻還真成了這亂世風暴中,一個罕見而脆弱的“安全孤島”。
隻是,這“孤島”,又能平靜多久呢?外界的混亂,是危機,也未嘗不是……機遇。謝謙,此刻應該已經到州府了吧?他會在那鍋亂粥裡,攪和出什麼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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