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不醫屏住呼吸,仔細看著手中的檢測試劑盒。滴入鄭春梅血液的那個小格子,慢慢顯現出一條清晰的紅色細線。他又拿起另一個裝有咽拭子樣本的試劑盒,同樣,也隻出現了一條線。
“陰性。”孫不醫長長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背鬆弛下來,對緊張的鄭春梅說道,“春梅嫂子,是陰性,不是鼠疫,就是普通風寒引起的發熱,別太擔心了。”
鄭春梅懸到嗓子眼的心終於落了回去,虛脫般癱在炕上,眼淚卻止不住地流了下來,不知是慶幸還是後怕:“謝謝……謝謝孫叔……”
這時,外麵負責給李家老太、李二蛋和鄭小桃檢測的隊員也進來了,低聲道:“孫醫,外麵幾個也都是陰性。”
孫不醫點點頭,轉向鄭春梅,語氣嚴肅但比剛才緩和了些:“既然都是陰性,那就無需去隔離棚。不過,按趙老爺定的規矩,凡有發熱者,為防萬一,同住一屋的家人也需一併居家隔離觀察七日。這七天內,不得出門,不得與他人接觸,生活汙物需用生石灰覆蓋處理。我們會每日上門檢測體溫,觀察情況,直到確認安全方可解除隔離。李家人,都聽明白了?”
“聽明白了,孫大夫。”鄭春梅連忙點頭。
鄭小桃也鬆了口氣:“不是鼠疫就好,嚇死人了。”
李家老太卻撇了撇嘴,嘟囔道:“既然不是那要命的瘟病,為啥還要關著我們?連門都不讓出,話也不讓跟外人說,說句話還能把病傳出去咋的?”
孫不醫皺眉,耐著性子解釋:“李大娘,鼠疫除了跳蚤咬,還能通過人咳嗽、打噴嚏噴出的唾沫星子傳人。你在家憋得慌,開了門跟隔壁嘮嗑,萬一打個噴嚏,風一吹,隔壁的人就可能中招。這規矩是為了大家好,不是為了關著你。”
他從藥箱裏拿出幾包用油紙包好的藥粉,遞給鄭春梅:“這是治風寒的成藥,溫水沖服,一日兩次。好生休息,多喝熱水。明日我們再來。”
送走了孫不醫一行,李家門口被掛上了一個醒目的木牌,上麵寫著“居家觀察戶”幾個大字。雖然沒封門,但這牌子一掛,左鄰右舍都會自覺遠離。
虛驚一場,李家老太非但沒有半點安慰兒媳的意思,反而又端起了婆婆的架子,斜眼看著炕上虛弱的鄭春梅,數落道:“我說你就是身子骨太弱,乾點活兒就躺下了,比我年輕那會兒可差遠了!我們那時候,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
“夠了!”鄭春梅猛地打斷她,聲音因為虛弱而發顫,眼神卻異常銳利,“我身子弱?我天天在趙家鋪子裏從早忙到晚,回了家,洗衣做飯、打掃院子、伺候你們老小,哪樣不是我?你呢?除了吃飯曬太陽,椅子倒了都未必扶一下!我累病了,你還有臉說我?”
她越說越激動,積壓多年的委屈和憤怒噴湧而出:“滅蚤大掃除,是我跟小桃兩個人,從早乾到晚,裡裡外外刷洗了三遍!小桃以後是要進趙家門的人,金貴些。你呢?你算哪門子的老夫人,翹著腿在那兒指手畫腳,你怎麼有臉說我?”
李家老太被兒媳這突如其來的頂撞驚呆了,手指著鄭春梅,氣得直哆嗦:“你、你……鄭春梅!你說這話還有沒有良心?我為你出了多少力?你生二蛋坐月子,冬瓜都給你吃了二十個!不是我伺候的你?”
“你不提坐月子還好,一提我更來氣!”鄭春梅胸口劇烈起伏,淚水混著憤怒湧出,“別人家媳婦坐月子喝雞湯吃雞蛋,我坐月子天天清水煮冬瓜,連點油花都看不見!這就是你的伺候?這就是你的功勞?”
她喘了幾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斬釘截鐵地說道:“這日子,我過夠了!從今往後,你,跟你那寶貝孫子過去吧!我給李家生了兒子,對得起死去的棒子,對得起你們李家的祖宗了!丫丫,妞妞,我帶走!我們娘仨單過!反正有趙家在,也餓不死你們祖孫!”
說完,她強撐著虛弱的身體,掙紮著下了炕,看也不看目瞪口呆的婆婆和一旁發愣的兒子,徑直走向旁邊原本堆放雜物的、如今被鄭小桃收拾出來的小房間。
李家老太徹底懵了,她不敢相信那個逆來順受多年的兒媳,竟然敢說出“分家單過”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來。
李二蛋皺了皺眉頭,看著母親倔強而虛弱的背影,心裏有點不舒服,但更多的是一種莫名的煩躁和怨氣。他覺得娘就是在無理取鬧,嚇唬人,過兩天肯定就好了。他全然沒意識到,母親那絕望的眼神和決絕的話語,意味著什麼。
鄭小桃抱著虎妞,趕緊跟進了小屋,關上門,看著靠在炕沿無聲流淚的表姐,心疼不已:“姐……”
“小桃,你別勸我。”鄭春梅抹了把眼淚,聲音嘶啞卻堅定,“這次,誰勸都沒用。這日子,我真是一天也過不下去了。”
“姐,我不是勸你。”鄭小桃在她旁邊坐下,握住她冰涼的手,“我是覺得,你早該這樣了。這些年,你在李家過的啥日子,我都看在眼裏。那老婆子,忒不是東西,磋磨起媳婦來一套一套的。隻是……二蛋畢竟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你真不管了?以後老了可咋辦?”
鄭春梅慘然一笑,眼中再無半點溫情:“我就當沒生過這個兒子。養老?我有二丫,有虎妞。那個白眼狼,我不指望,也指望不上。小桃,姐以後……可能還得靠你多照應了。”
鄭小桃鼻子一酸,用力點頭:“姐,你放心。你對我的好,我一輩子記著。以後我……我要是真能進趙家的門,指定不能忘了你。”
鄭春梅的情況並非孤例。趙家村裡,也有幾戶人家出現了類似的風寒發熱癥狀,好在檢測下來都是虛驚一場,並非鼠疫。嚴格的消殺和隔離製度,加上及時的檢測手段,使得村子在疫病的陰影下,依然維持著基本的秩序與生氣,隻是空氣中那股淡淡的、類似石灰水又有些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時刻提醒著人們危險的臨近。
馬大柱得知鄭春梅生病,也絲毫沒有前去探望的意思。在他心裏,自己的小命要緊,萬一呢?他可不敢冒這個險。這種明哲保身、夫妻情薄的態度,在村裡也非個例,隻是被更嚴格的集體防疫規定所掩蓋。
然而,趙家村這略顯緊張卻還算有序的景象,僅僅是風暴眼中暫時的平靜。村子之外,鼠疫的魔爪,正以更瘋狂的速度蔓延、肆虐。
錢家鎮,繼錢金山之後,鎮子裏開始陸陸續續有人出現癥狀。畏寒、打擺子、高燒不退,一些人很快發展到神誌模糊、胡言亂語,身上出現大片的、觸目驚心的紫黑色瘀斑。恐慌像野火一樣在鎮子裏蔓延,郎中束手無策,藥鋪被搶購一空,哭嚎和咳嗽聲開始在街巷間回蕩。
而比錢家鎮更早遭遇鼠患的牛家寨,情況則更加駭人。潛伏期過去,疫病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在同一天內集中爆發!幾乎家家戶戶都有人倒下,高燒、咳血、淋巴腫大……哀鴻遍野,卻求醫無門。整個寨子被死亡的陰影徹底籠罩,人人自危,卻又無人可救,陷入了最深的絕望。
若論慘烈,三德鄉堪稱大安縣之最。它緊鄰最早爆發鼠患的平陽縣,本地的鄉老對鼠疫缺乏最基本的認知,更談不上防護。鼠群過境時,甚至有人覺得是“天賜肉食”,抓了老鼠來吃。結果,這裏的鼠疫爆發得最早,也最是迅猛酷烈。
整個三德鄉,彷彿被死神用鐮刀犁過。咳嗽聲此起彼伏,像是地獄的合奏。路邊,田埂旁,甚至家門前,不時可以看到倒斃的屍體。有的顯然是在去求醫的路上力竭而亡,就那麼直接挺地躺在路中間,無人收斂。更有甚者,路人經過時,還能看到肥碩的老鼠從屍體敞開的衣襟裡鑽出來,瞪著猩紅的小眼睛,對活人齜牙咧嘴,毫不畏懼。
曹家村,位於三德鄉腹地,是鄉裡最大的村子,有三百多戶人家。當曹有才帶著幾個同鄉,懷揣著趙硯給的、用油紙小心包裹的“藥粉”和幾句簡單的“防疫要訣”趕回村子時,看到的不是記憶裡炊煙裊裊、雞犬相聞的熱鬧景象,而是一片死寂的“鬼域”。
村口的老槐樹下空空蕩蕩,曬穀場上看不到奔跑的孩童,隻有寒風捲起的塵土和枯葉。原本該是人聲鼎沸的傍晚,卻寂靜得可怕,隻有從一些緊閉的房門後,隱約傳來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和微弱的呻吟,證明這裏還有活人。
沒有親人迎接,沒有鄉鄰問候。所謂的“衣錦還鄉”,在無情的疫魔麵前,變成了一個苦澀的笑話。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曹有才的心臟。
“高興,你先回家看看叔和嬸!”曹有才聲音乾澀地對堂弟曹高興說道,自己則握緊了懷裏那包似乎還帶著趙硯手心餘溫的藥粉,“我……我去子布家看看。”
曹高興臉色慘白,點了點頭,朝著自家方向飛奔而去,腳步踉蹌。
曹有纔則深吸一口氣,朝著村子東頭一處熟悉的土坯房跑去。那是他發小曹子布的家。離得老遠,他的心就提了起來——沒有聽到哭聲,門上……也沒有掛上代表喪事的白布。
他稍微鬆了口氣,或許子布家還沒事?可跑到近前,看到那緊閉的、彷彿與世隔絕的房門,以及院子裏死一般的寂靜,那口氣又堵在了胸口。
他顫抖著手,輕輕拍了拍門板,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調:“嬸子?子布?我是有才,我回來了……你們在家嗎?”
門內,一片死寂。隻有寒風穿過門縫,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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