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六年聽到趙硯居然“舉薦”自己,先是一愣,隨即嘴角不受控製地向上翹起,心裏頓時舒坦了不少,甚至對趙硯生出了一絲好感:“嘿,這趙孝子,倒是挺會做人,比姚應熊那廝有眼力見兒多了!知道這位置該是誰的!”
然而,謝謙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冰水,將他剛燃起的一點小火苗澆得透心涼。
“他?燕六年?”謝謙瞥了燕六年一眼,語氣裡滿是毫不掩飾的嫌棄和輕蔑,“蠢笨如豬,在縣衙裡跑跑腿、嚇唬嚇唬平頭百姓還湊合,真放出去獨當一麵?哼,被人賣了還得幫人數錢!不成,不成!”
燕六年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尷尬、羞憤、不甘……種種情緒湧上心頭,卻又不敢有絲毫表露,隻能死死低下頭,攥緊了拳頭。
趙硯臉上惶恐更甚,再次躬身道:“大老爺,縣衙之內,能人輩出,無論資歷、能力,勝過小人與姚鄉正者不知凡幾。我等才疏學淺,實難當此大任,恐耽誤了縣中大事,反而不美。還請大老爺三思,另選賢能……”
“我說你們行,你們就行!”謝謙不耐煩地打斷了趙硯的話,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橫,“縣衙裡的人是有些經驗,可他們離了縣城,到了下麵各鄉,能吃得開嗎?能壓得住場子嗎?你們不一樣!姚應熊是本地鄉正,熟悉鄉情;你趙孝子更不用說,在百姓和那些遊俠裡都有聲望!我提拔你們上來,是要你們替我分憂,穩住局麵的,不是聽你們在這裏推三阻四、故作謙虛的!”
他臉色一板,目光變得嚴厲起來,官威十足:“怎麼,你們是覺得本官老眼昏花,看錯了人?還是覺得,本官的任命,無關緊要?”
“小人不敢!”趙硯和姚應熊連忙起身,躬身行禮。
姚應熊額角見汗,偷偷扯了扯趙硯的袖子,連連使眼色,讓他別再推辭了。謝謙這架勢,再推下去,恐怕真要惹怒這位縣尊大老爺了。縣尉、主簿啊,哪怕是暫代的,那也是了不得的權柄!富貴險中求,或許……真是機會呢?
趙硯心中卻是冷笑更甚。不敢?他看謝謙是巴不得他們趕緊答應,好把這燙手的山芋丟出去!真有這種“好事”,能輪到他們倆?遠的不說,近在眼前的錢家,要人有人,要錢有錢,在州郡還有靠山,找錢家人來“暫代”,豈不更名正言順,更能穩住局麵?再不濟,他們的頂頭上司,有秩石老頭,那可是正兒八經有品階的官員,背景也硬,不比自己這兩個“小吏”強百倍?
為什麼偏偏是他們?無非是因為錢家和石老頭背後都有人,謝謙一個也得罪不起,不敢輕易拉來頂缸。而他趙硯和姚應熊,看似風生水起,實則根基淺薄,在官麵上毫無依靠,正是最理想的替罪羊、背鍋俠!用完了,出事了,一腳踢開甚至推出去砍頭,都毫無壓力!
想通此節,趙硯胸中一股鬱氣翻騰,幾乎要當場發作。但下一刻,一個更加大膽、甚至堪稱瘋狂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瞬間照亮了他的腦海!
雀吞龍蟒,就在今朝!
謝謙想讓他們頂罪?好!那他就將這“罪責”,連同這大安縣的權柄,一口吞下!危機,危機,危險之中,往往孕育著最大的機遇!縣令跑路,疫情爆發,人心惶惶,權力真空……這不正是他趙硯趁勢而起,一舉掌控大局的天賜良機嗎?
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趙硯臉上露出一種混雜著惶恐、激動和終於下定決心的複雜表情,他再次深深一揖,聲音帶著一絲“被賞識”的顫抖:“既……既然大老爺如此看重小人,委以重任,小人若再推辭,便是不識抬舉,辜負大老爺的信任了!小人……小人趙硯,領命!定當竭盡全力,為大老爺分憂,為縣中百姓效勞!”
姚應熊見狀,也急忙跟著表態:“下官姚應熊,領命!定不負大老爺厚望!”
“好!這才對嘛!”謝謙臉上重新露出笑容,彷彿剛才的不快從未發生,“本官就知道,沒有看錯人!燕六年,去,把縣衙裡還能動喚的,都叫到前堂來!”
很快,縣衙裡剩下的十幾個胥吏、衙役被召集到前堂。當謝謙宣佈,由劉茂暫代縣丞,姚應熊暫代主簿,趙硯暫代縣尉時,所有人都愣住了,麵麵相覷,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和茫然。但看著謝謙不容置疑的臉色,也沒人敢出言反對。
“大老爺,”趙硯又開口道,“既然我等暫代其職,責任重大。縣城如今情勢未明,單憑我等幾人,恐力有未逮。可否容小人與姚主簿先回鄉裡,召集一些得力的人手前來相助?畢竟,處理縣務,尤其是治安、防疫之事,需得信得過、用得順手之人才行。”
謝謙巴不得他們多拉點自己人進來,到時候出了事,責任更跑不掉,自然滿口答應:“可以!本官明日一早便要動身前往州城,你們最晚明日清晨,必須帶人趕到縣衙接手!不得有誤!”
“是!謹遵大老爺之命!”趙硯和姚應熊齊聲應道。
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燕六年終於忍不住,湊到謝謙身邊,舔著臉道:“大……大老爺,其實卑職也時刻準備著為大老爺分憂解難,這縣尉一職,卑職雖然愚鈍,但也……”
“分憂?”謝謙像看傻子一樣看著燕六年,沒好氣地打斷他,“你去點齊還能用的衙役,準備好車馬,明日護送本官去州城!再多說一句廢話,你就給我滾去東城,照看那些得了‘時疫’的百姓去!”
燕六年渾身一個激靈,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瞬間清醒過來,臉色唰地變得慘白。東城……那些“咯血”、“發熱”的人……他這才徹底明白,這“暫代”的官位,哪裏是什麼美差,分明是催命的符咒!謝大老爺這是要丟下爛攤子跑路,讓姚應熊和趙硯去送死啊!
“是,是,大老爺,卑職明白了,卑職這就去準備,絕不多嘴!”燕六年嚇得連連點頭,再不敢有半點非分之想。
謝謙冷哼一聲,拂袖回了後堂。燕六年站在原地,冷汗涔涔,又是後怕,又是不忿。他暗罵自己愚蠢,竟被權力迷了眼。想到姚應熊以前仗著鄉正身份,沒少給他臉色看,如今卻要掉進火坑,不由得心中一陣快意:“姚家子,這下看你死不死!就是可惜了趙孝子,為人還算實誠,這次怕是要被姚應熊給連累死了……”
……
離開縣衙,趙硯並未直接出城。他讓曹子布將隨行人員聚攏到一處偏僻巷弄,從懷中(實則是從係統商城)取出一些N95口罩,遞給姚應熊和幾個核心手下。
“老趙,這口罩……看著跟之前發的布口罩不太一樣?”姚應熊接過那造型奇特、質感不同的口罩,好奇地問道。
“這個防護效果更強。”趙硯神色嚴肅,語氣不容置疑,“從現在開始,隻要在縣城裏,非必要,絕對不準把口罩摘下來!給我牢牢戴在臉上,記住了嗎?”
見趙硯如此鄭重,姚應熊心頭一凜,連忙點頭:“記住了!”
趙硯又讓曹子布將剩餘的N95口罩分發給其他護衛,並再次強調紀律。接著,他回到馬車上,假意翻找,實則是從係統商城中兌換出護目鏡,分發給眾人:“這個,戴在眼睛上,同樣不準隨意取下。”
“老趙,到底出什麼事了?是不是……”姚應熊看著趙硯一係列反常的、如臨大敵的舉動,再聯想到剛纔在縣衙裡的詭異,以及進城後感受到的死寂,一個可怕的念頭逐漸在腦海中浮現,讓他聲音都有些發乾。
趙硯環視眾人,沉聲道:“自我們進城,街上幾乎空無一人,許多人家門口掛著白幡,方纔路過西市,我甚至看到有人倒在街邊咳血……而本該巡邏的衙役、巡檢,一個不見。城門守衛也形同虛設。再加上謝謙如此急切地要跑,還硬要把縣尉、主簿這種要職塞給我們這兩個‘外人’……”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我懷疑,縣城裏,恐怕已經開始流行——鼠疫了。”
“鼠疫?!”這兩個字如同驚雷,在眾人耳邊炸響。所有人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眼中充滿了難以抑製的恐懼。即便是曹子布這等心誌堅毅之人,手也忍不住抖了一下。鼠疫的恐怖,早已深深刻在這個時代每個人的骨髓裡,那是比刀兵更令人絕望的災難。
“老趙,你……你別嚇我!”姚應熊聲音發顫,腿都有些軟了。如果真是鼠疫,那他們現在豈不是站在了鬼門關上?
“嚇你?”趙硯冷笑一聲,指向寂靜的街道,“你看看這像正常的縣城嗎?謝謙那貪生怕死的老狐狸,會在這個時候好心提拔我們?他分明是知道鼠疫爆發,自己沒本事處理,又怕上麵追責,所以急不可耐地要跑去州城避難!拉我們上來,就是給他當替死鬼,等事情徹底無法收拾,就把所有罪責推到我們頭上!”
姚應熊瞪大眼睛,一股怒火混合著後怕直衝頭頂,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王八蛋!他想讓我們死?那他也別想好過!”
“他跑不了。”趙硯語氣冰冷,“如果大安縣已經出現疫情,那麼人口更密集、流動更頻繁的明州城,情況隻會更嚴重。他從這個小火坑,跳進那個大火坑,能不能活著見到知州都是兩說。”
曹子布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主公,那我們現在該如何是好?這暫代之職……”
“暫代?”趙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目光銳利如刀,掃過眾人,“謝謙不是讓我們暫代主簿和縣尉嗎?好!那我們就名正言順地,把這大安縣的權柄,徹底拿過來!雀吞龍蟒,就在此時!”
曹子布渾身一顫,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極致的激動和狂熱!他猛地單膝跪地,抱拳道:“子布,願為主公效死,拿下大安!”
他帶來的幾名心腹護衛,也毫不猶豫地跟著跪下,低吼道:“願為主公效死!”
姚應熊也被趙硯這突如其來的野心和霸氣震住了,心臟狂跳,既緊張又興奮。掌控一縣?這在以前他想都不敢想!但隨即,現實的恐懼又壓過了衝動:“老趙,我信你!可……如果真是鼠疫,咱們接手縣衙,豈不是自投羅網?這病邪門得很,一旦染上,九死一生啊!”
趙硯看著姚應熊,又看了看曹子布等人眼中雖有一絲恐懼但更多是信任和決然的目光,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而充滿力量:“你們放心。第一,眼下我還不能百分百確定就是鼠疫,需要進一步查證。第二,即便真是鼠疫,也並非無藥可救。”
“什麼?”姚應熊失聲叫道,“老趙,你說……鼠疫有救?這怎麼可能?!”
曹子布等人也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趙硯。鼠疫,那可是閻王帖,十室九空,神醫束手!主公竟說……有救?
趙硯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容:“還記得那位傳授我諸多技藝的老道長嗎?他雲遊前,曾留下幾張應對時疫的古方,以及一些防疫、診治的奇特法門。其中,便有防治鼠疫之法。隻要應對得當,及時用藥,這鼠疫,並非不可戰勝。”
他自然不會說這是來自現代醫學的知識,統統推給那位神秘的“老道長”。
姚應熊張大了嘴,好半天才合上,臉上的表情複雜至極,有震驚,有狂喜,最後化作濃濃的羨慕和一絲酸意:“老趙……我……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你這運氣……我咋就碰不上這樣的活神仙呢?”
趙硯笑而不語。
曹子布等人則是心潮澎湃,看向趙硯的目光,已不僅僅是敬畏,更帶上了一種近乎信仰的狂熱!能治鼠疫?這簡直是神跡!是活命之恩,更是爭霸之基!跟著這樣的主公,還有什麼可怕的?
“主公,接下來我們該如何行事?請主公示下!”曹子布壓抑著激動,恭敬問道。
趙硯目光投向縣衙方向,又掃過死寂的街道,沉聲道:“先出城,回趙家村。我們要做幾件事:第一,立即將這裏的情況告知村裡,全麵戒備,按照我之前製定的防疫條陳,嚴格執行,絕不能讓疫病傳入我們的地盤。第二,我要準備一些東西,調配藥物。第三,召集人手,明日一早,我們便以‘暫代縣尉、主簿’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回來,接管這大安縣!”
他頓了頓,聲音斬釘截鐵:“這渾水,我們蹚定了!這大安縣,我們也要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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