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子布帶回來的這數百號“好漢”,在趙家村引起的震動,遠不止表麵上看到的那些。
何止是鄭春梅眼神迷離,但凡村裡還沒嫁人的大姑娘小媳婦,有幾個不偷偷往村口那邊瞧,心裏沒點小九九的?喜歡?這世道,喜歡能當飯吃嗎?她們看得更實際。看看鄭春梅一家就知道了,就因為鄭小桃要被納進趙家,哪怕隻是做小,鄭春梅一家現在是什麼光景?雖然還沒搬進趙家大院,但趙硯發了話讓他們一家“伺候”,一日三餐不愁,隔三差五還能見點葷腥,這日子,比村裡絕大多數人家都強了。誰看了不眼熱?
可惜,趙硯眼光高得很。長得不水靈、身材不窈窕的,他看都不看一眼。別說睡了,就是暖床,都嫌不夠格。這讓不少有心攀高枝的姑娘暗自神傷。
“姐,老爺真威風,手下有這麼多好漢。”鄭小桃也在人群中,看著被眾星捧月般的趙硯,小臉上滿是崇拜。女人慕強,天性使然。
“那是自然,姐姐給你挑的男人,還能差了?”鄭春梅緊緊抓著表妹的手,壓低聲音,語氣帶著誘哄和期許,“小桃,等過了門,一定要爭氣,早點給老爺生下兒子。到時候,咱們姐妹倆在趙家,就有依靠了……”鄭小桃臉頰微紅,羞澀地低下頭,心裏卻甜滋滋的。她覺得表姐對自己真是太好了,這麼費心費力把自己往高處推,自己一定不能辜負表姐的期望。
與鄭家姐妹的憧憬不同,人群中的馬大柱,心裏隻有深深的無力感。他看著那個曾經和自己一樣是普通佃戶,甚至還不如自己的趙老三,如今已是高不可攀的存在。而他自己,因為一時的怯懦和搖擺,早已被甩得遠遠的,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了。
嚴大力一家,此刻更是如墜冰窟。這些天,嚴大力求爺爺告奶奶,去找劉鐵牛,甚至厚著臉皮去求吳月英,希望能得到原諒,重新回到趙家隊伍裡。可得到的,隻有冷漠和拒絕。家裏的存糧早就見底了,一家人靠著東家借一點,西家討一點,勉強吊著命,受盡了村裡人的白眼和冷嘲熱諷。他多想回到那個晚上,如果自己沒有一時衝動,沒有聽信謠言跟著趙偉鬧事,自己現在還是趙家頗受重用的隊長,走在村裡誰不客氣地喊一聲“嚴隊長”?哪像現在,人嫌狗厭,連條野狗都能沖他吠兩聲。
“爹,娘,我想好了。”嚴大力深吸一口氣,臉上是破釜沉舟的決絕,“咱們家那幾畝薄田,賣了吧!賣了換點糧食,然後……然後咱們全家,都去給趙老爺當包身工!”
“你說什麼胡話!”嚴老頭臉色一板,“眼瞅著災年就要過去了,好年景就在眼前,現在把地賣了去給人家當奴隸?你是不是餓昏頭了?”
“爹!”嚴大力急道,“離春種至少還有一個多月!咱們拿什麼撐到那時候?萬一再來一場倒春寒,咱們全家都得餓死凍死!是守著幾畝不知道能不能有收成的薄田有出息,還是跟著趙老爺有出息?老話說得好,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隻要趙老爺肯重新收下我,以後就是旱澇保收!不比現在強百倍?我要是能重新當上隊長,甚至混個更好的差事,您二老在村裡,不就能挺直腰桿了?”
嚴老頭沉默了。嚴家婆娘也在一旁幫腔:“他爹,大力說得在理。你看趙老爺這勢力,一天比一天大。現在不去,等以後人家手下人越來越多,不缺人了,咱們再想去,人家還不要了呢!”
嚴老頭長長嘆了口氣,彷彿一瞬間老了十歲,頹然道:“罷了罷了……就……就依你吧。便宜他趙老三了!”
另一邊,難得能趁著“慶典”被允許在遠處觀望片刻的趙偉一家,則完全是另一番光景。自從上次事件後,他們一家被罰做最苦最累的活。趙老四忙著“伺候”老孃期間,他們連偷懶的機會都沒有。每天幹著最重的活,吃著最差的糧,前幾天好不容易因為“表現好”漲回來的一點肉,早就又掉沒了,一家人瘦得跟麻桿似的。
趙偉被發配到磚窯旁邊“看火候”,時間到了負責喊開窯。活倒是不算最重,但那地方簡直不是人待的,熱浪滾滾,能把人烤乾。他臉上的皮被烤得一層層脫落,眼睛被煙熏得通紅,鑽心的疼。他感覺再這麼下去,自己遲早得瞎。趙大寶和趙二寶兩兄弟,則被安排去搬磚。每天要搬運上萬塊沉重的土坯磚,累得腰都快斷了,手上的血泡磨成了厚厚的老繭,吃的卻比別的包身工還少。每天下工,他們什麼念頭都沒有,隻想癱在床上挺屍,跟死狗沒兩樣。
毛小芳的“工作”更是令人作嘔——負責推著板車,挨家挨戶收夜壺倒糞桶。那噁心程度,簡直無法用語言形容。時間一長,她感覺自己整個人,從裏到外都被那股臭味醃透了,怎麼洗都洗不掉。天天吐,天天哭,向趙偉抱怨。趙偉自己都焦頭爛額,煩不勝煩,隻會讓她離自己遠點,別熏著他。
毛小芳不是沒想過再去求趙硯。可當她聽說趙硯要納妾,納的還是年輕貌美的鄭小桃時,她最後那點勇氣和幻想也破滅了。她看著自己粗糙的雙手,聞著身上散不去的餿臭味兒,再看看遠處眾星捧月、意氣風發的趙硯,感覺自己就像是他腳下的一灘爛泥,卑微、骯髒,根本不配再出現在他麵前。
後悔!無盡的悔恨吞噬著她!她不止一次地想,如果當初自己選了趙硯,現在過的該是什麼神仙日子?吃香喝辣,穿金戴銀,被人伺候著……再看看身邊這個形容枯槁、眼神麻木的丈夫趙偉,一股難以抑製的怨恨和殺意,悄然在她心底滋生、蔓延。
“我知道了……隻要他還活著,趙硯就不會再正眼看我,更不可能接納我。他對我,肯定還有舊情的,不然之前怎麼會特意跑到家裏來問趙偉要說法,為我出氣?”毛小芳的目光落在前麵背對著她、正羨慕地看著遠處的趙二寶,眼神漸漸變得冰冷而瘋狂,“隻要趙偉死了……隻要他死了!我就可以轉房婚,嫁給趙二寶?不……或許……或許趙硯會可憐我,重新接納我?那樣,我就再也不用端屎倒尿,可以重新過上好日子了……”
趙偉此刻全然沒有察覺到身後妻子那充滿怨恨和殺意的目光。他正全神貫注地看著遠處被眾人簇擁的弟弟趙硯,心裏是翻江倒海的羨慕、嫉妒和不甘。他捅了捅身邊同樣看得發獃的二兒子趙二寶,低聲道:“二寶,看到了嗎?這就是權勢,這就是風光!咱們家能不能翻身,全看你的了!隻要你三叔能原諒你,能重新認你這個侄子,眼前這一切,將來未必沒有咱們的份!”
趙二寶聞言,臉上卻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苦笑,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隻是含糊地應道:“爹,您放心,我會想辦法的……”
他心裏的苦,隻有他自己知道。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驚恐地發現,自己“不行了”。作為男人最原始的本能和衝動,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偷偷去找過孫大醫,孫大醫也說不出了所以然,隻道可能是罕見的疑難雜症,也許過段時間能好,也許……一輩子都好不了。簡而言之,他很可能要變成和他三叔趙硯以前一樣的“廢物”了!
這個秘密像一塊巨石壓在他心頭,讓他惶恐不安,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鎮定自若,滿腹算計。他不敢告訴任何人,尤其是他爹趙偉。此刻聽到趙偉說要給他找媳婦,他更是嚇得魂飛魄散。
“啊?爹,你要給我說媳婦?”趙二寶聲音都有些發顫。
“二寶年紀也不小了,是該成個家了。”旁邊一直沉默寡言的趙大寶也開口了,他現在基本算是廢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這個“有出息”的弟弟身上,隻盼著弟弟能早點生個兒子,將來好給他養老。
“瞧你那慫樣!給你說媳婦還不高興?”趙偉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高、高興。”趙二寶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心裏卻快哭了。這要是真給他娶了媳婦,洞房花燭夜,他不行的事情豈不是馬上要露餡?到時候,他還有何顏麵在趙家村立足?他爹所有的希望,豈不是都要落空?巨大的恐懼和壓力,幾乎讓他窒息。
“你等著,爹想辦法,一定給你說門好親事!”趙偉卻彷彿看到了希望,自顧自地計劃著,“別覺得你三叔納妾你就慌了,他那都是做做樣子,他不行,納再多也沒用!你得趕緊生兒子,讓老趙家有後,你三叔看到希望,說不定就……”
趙二寶已經聽不清他爹後麵在說什麼了,隻覺得腦子嗡嗡作響,眼前發黑。
這時,村口的迎接儀式結束,趙硯拉著曹子布,在一眾手下和村民的簇擁下,熱熱鬧鬧地往村裡宴會廳方向走去。圍觀的人群也逐漸散去。
趙家最大的宴會廳內,早已是高朋滿座,人聲鼎沸。旁邊幾個偏廳也都坐滿了人,甚至院子裏都擺開了流水席。酒肉的香氣瀰漫開來,與喧鬧的人聲交織在一起,氣氛熱烈到了極點。
而趙硯,無疑是這場盛宴絕對的中心。他拉著曹子布,在主位坐下,親自給他倒了一杯酒,然後端起自己的酒杯,朗聲對在場所有人道:
“諸位兄弟!今日,咱們齊聚一堂,一是為曹子布曹兄弟,以及所有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們慶功、接風洗塵!這第二嘛,子布立下如此大功,我這個做主公的,也不能沒有表示!”
他環視一圈,看到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這才微微一笑,拍了拍曹子布的肩膀,聲音洪亮:
“子布啊,你這次辛苦了,也立了大功!我趙硯,從不虧待有功之臣!今日,就當眾諸位兄弟的麵,我要送你一份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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