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趙硯的肯定,李小草眼中瞬間溢滿了歡喜,像得了最珍貴獎賞的孩子,小臉紅撲撲的,滿是光彩。
這時,周大妹也走了出來,對趙硯微微屈身:“公爹,飯菜都備好了,可以開席了。”
趙硯點點頭,環視了一眼滿院子的人,朗聲道:“好!開飯!”
“開飯咯!”
“謝謝老爺!”
“老爺公侯萬代!”
眾人齊聲歡呼,院子裏再次熱鬧起來。按照事先的安排,村民們開始有序地入座、打飯、盛菜。
趙硯被請到了堂屋正中的土炕上,這一次,炕上那張四方桌旁,隻坐了他一個人。旁邊稍小的桌子,坐著吳月英、周大妹、李小草,以及兩個小丫頭。這是一種身份的象徵,也是一種無形的區隔。
周大妹心細,已經讓劉鐵牛給趙硯的生母那邊送去了飯菜,免得她們過來攪了氣氛。趙硯對此很滿意,那偏心又勢利的老太太要是帶著她那兩個不成器的兒子過來,看著就倒胃口,讓她們自己家撕扯去最好。
稍外側一點的小桌,坐著牛大雷、潘有田、蔣窩瓜、大鬍子這“四大金剛”,外加一個地位特殊的劉鐵牛。再往外,靠近門口的位置,坐著嚴大力等一眾小隊長。村裏的老人們有的有座位,年輕的後生和半大孩子大多站著。食物也根據座位遠近有所不同,靠近主桌的,肉菜多一些,乾貨多一些;外圍的,則以燉菜、雜糧飯為主,但也管飽。
階級和親疏遠近,在這一刻,在這看似熱鬧喜慶的宴席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趙硯獨自一人坐在主位,看著下方熱鬧卻等級分明的場景,看著眾人投來的、充滿敬畏、討好甚至有些拘謹的目光,心中忽然生出一絲微妙的疏離感和……淡淡的寂寞。這就是權力帶來的變化,他會成為焦點,也會成為孤峰。但這絲感慨轉瞬即逝。想到在縣衙後院,自己也曾如嘍囉般站在人群邊緣,仰人鼻息,甚至要跪地叩拜,那種滋味更不好受。
“定個小目標,”趙硯端起麵前的酒杯,一飲而盡,辛辣中帶著一絲回甘,“總有一天,也要讓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老爺’們,嘗嘗被人俯視的滋味。”
趙家這邊歡聲笑語,酒肉飄香。而村子另一頭的徐家,卻是另一番淒慘景象。
雖然連續幾日放晴,但太陽一落山,氣溫驟降,寒風刺骨。破敗的屋子裏,連盞像樣的油燈都沒有,隻有灶膛裡一點將熄未熄的柴火餘燼,提供著微弱的光和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熱量。
徐小江裹著單薄的破棉襖,看著草蓆上爺爺冰冷的遺體,再看看旁邊餓得奄奄一息、蜷縮著的奶奶徐有德之妻,可能也快不行了,一股難以抑製的、帶著罪惡感的念頭突然冒了出來——爺爺身上那件還算厚實的舊棉襖……要是扒下來……
這念頭讓他渾身一激靈,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低罵道:“徐小江!你還是人嗎?!那是你親爺爺!就是牲口也乾不出這種事兒!”
臉上火辣辣的疼痛,暫時驅散了那可怕的念頭。
徐家婆娘(徐大山之妻)滿麵愁容,不時看向黑漆漆的門外:“這都啥時辰了,你爹咋還不回來?不會是出事了吧?”
“不會的,娘。”徐小江沒什麼底氣地安慰道,“說不定……說不定鍾家還在,爹被鍾老爺他們留下說話了呢……”
“對對對,肯定是這樣!”徐家婆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連點頭,臉上的焦慮似乎減輕了一些,“說不定……說不定你爹還能從鍾家帶點吃的回來……哪怕是一把糙米也好啊……”
她話音未落,外麵就傳來了沉重的、拖遝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一個疲憊到極點的、沙啞的聲音:“孩……孩他娘……小江……快……快出來扶我一把……”
“是爹!”
“他爹回來了!”
母子二人對視一眼,眼中燃起一絲希望,急忙衝出門去。隻見徐大山佝僂著背,深一腳淺一腳地挪過來,渾身沾滿了泥汙,臉上是掩蓋不住的絕望和疲憊,彷彿一下子老了十幾歲。
兩人連忙上前,一左一右攙扶住他。
“他爹,你怎麼纔回來?怎麼弄成這樣了?”
“爹,你……你這是去哪兒了?鍾家那邊……”
“先……先扶我進去……進去再說……”徐大山有氣無力地說道。
進到冰冷破敗的裏屋,藉著微弱的火光,再次看到並排躺在木板上的父母遺體,徐大山悲從中來,再也忍不住,不等妻兒細問,便哽嚥著哭出聲來:“完了……鍾家……鍾家徹底完了!老爺和少爺……被抓進大牢了!張縣尉……張縣尉也被抓了!鍾家的二少爺、三少爺……跑得沒影了!咱們徐家的靠山……塌了!全塌了!”
徐家婆娘如遭雷擊,愣在當場。最後那一絲渺茫的希望,徹底破滅了。她腿一軟,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喃喃道:“那……那可咋辦啊……趙老三……趙硯真當了遊繳老爺……他還能給咱家活路嗎?”
徐小江也慌了神,聲音發顫:“爹……你……你真去鍾家看了?”
“看了……我親眼看到的!”徐大山抹了把眼淚,聲音嘶啞,“鍾家大門上貼著縣衙的封條!裏麵空蕩蕩的,值錢的東西都被搬空了!一個人都沒有了!”
他哭得是真傷心,比死了爹孃還傷心。爹孃死了,隻要鍾家還在,他們總還有條活路,有口飯吃。可現在,爹孃死了,鍾家也倒了,他們一家能去哪兒?吃什麼?
徐小江腦子嗡嗡作響,完全亂了方寸,在狹小的屋子裏來回走動,像熱鍋上的螞蟻。走了幾圈,他猛地停下,哭喪著臉問:“爹……那……那咱們現在怎麼辦啊?”
徐大山獃獃地看著父親的遺體,眼神空洞:“能怎麼辦?鄉裡又戒嚴了,沒有保長開的條子,咱們連村子都出不去,更別說離開富貴鄉去找活路了。”
“要麼……上山落草?可大關山早被一把火燒光了,豬嘴山也不是說進就能進的,上哪兒找匪窩去?”
“家裏的糧……早就見底了。就算現在有地種,也得等開春,至少還有兩個月。兩個月……咱們一家人的骨頭,怕是都爛完了……”
丈夫的話,讓徐家婆娘徹底絕望,放聲大哭起來:“我的老天爺啊!咱們徐家怎麼就命這麼苦啊!這是要逼死咱們啊!”她想起了家裏那棵老柿子樹,今年明明結了不少柿子,還沒熟透,就被村裡那些記恨他們的人搶摘一空,連樹都給砍了當柴燒,樹根都沒給他們留下一點。
徐小江也快哭了:“爹……難道……難道咱們真要去求……求趙硯?”
徐大山沒說話,他腦海裡浮現的,是今天下午在鄉裡遠遠看到的景象——趙硯坐在板車上,被一群精壯村民簇擁著,在鄉治所前那條街上“巡視”,紅光滿麵,意氣風發,左右有人開道,好不威風。再想起父親臨死前的囑咐,他幽幽地嘆了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
“戴孝。”他聲音乾澀地說道,“你們娘倆,也把孝布戴上。咱們……去趙家報喪。”
農村規矩,紅事可以不請不到,但白事,鄉鄰通常不請自來。不過,主家正式“報喪”,也是重要的環節,尤其是對可能有恩怨的人家,有時也是一種姿態。
一家三口默默地找出早就準備好的、粗糙的白麻布,胡亂纏在頭上、腰上。走出家門,卻發現周圍幾戶鄰居家裏都黑燈瞎火,靜悄悄的。
徐大山愣了愣:“他們……人呢?”
“還能去哪兒?”徐家婆娘苦澀道,“都去趙家了吧。趙硯當了遊繳老爺,他兒媳婦說要請全村人吃飯慶祝……”
徐小江忍不住嚥了口唾沫,肚子裏咕嚕嚕直叫:“趙家……哪來那麼多糧食請客?”
徐大山苦笑:“鍾家倒了,鍾家庫裡的糧食,肯定被姚家、石老,還有趙硯他們分了大頭。就算分不到幾萬斤,幾千斤總有的。請頓酒席,算什麼?”
“乖乖……那趙家豈不是發了?”徐小江咋舌。
“發不發財我不知道。”徐大山神色凝重地警告妻兒,“但人家現在是有錢有糧有人的遊繳老爺!記住,以後見了,不能再叫趙老三,再怎麼著,也得尊稱一聲‘趙三爺’!他想弄死咱們,都不用自己動手,動動嘴皮子,村裏有的是人想替他家出頭,在咱們身上踩幾腳。要是……要是趙三爺不肯收留咱們,那些以前被咱們得罪過的人,肯定饒不了咱們!明白嗎?”
母子二人都畏懼地點點頭。
三人拖著沉重的步伐,朝著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趙家走去。還沒進院子,熱鬧的吆喝聲、笑鬧聲,以及濃鬱的燉肉、米飯香氣就撲麵而來。
“咕嚕……”
一家三口的肚子,不約而同地發出響亮的鳴叫。徐小江本就餓得前胸貼後背,被這香氣一勾,饞蟲都快從嗓子眼爬出來了,恨不得立刻衝進去大吃一頓。
徐大山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屈辱、恐懼和對食物的渴望,努力讓自己顯得鎮定一些,邁步朝院門走去。
然而,當他們踏入趙家院子的那一刻,原本喧鬧熱烈的氣氛,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驟然冷了下來。幾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筷子,齊刷刷地看向這突然闖入的、披麻戴孝的一家三口。目光中有詫異,有冷漠,更多的是一種毫不掩飾的排斥和敵意。
坐在靠門口位置的嚴大力猛地站起身,橫在三人麵前,臉色不善地喝問道:“徐大山?你們來幹什麼?戴孝上門,想觸誰的黴頭?還是想來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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