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在大安縣一處頗為氣派的三進宅院中,鐘鼎臉色陰沉,忍不住再次詢問坐在下首的鐘發鍾家同族,縣尉張金泉女婿。鐘鳴鐘鼎之子也眼巴巴地看著他。
鍾發臉色也不太好看,他放下茶杯,有些煩躁地說道:“叔,嶽父張縣尉確實提前跟縣太爺謝謙打過招呼,縣太爺也答應得好好的。可誰知道今天在堂上,他像是突然換了個人,臨時就改口了!嶽父也很意外,還小聲質問了他,結果被他三兩句話就給堵回來了。”
“他馬上就要卸任滾蛋的人了,這點麵子都不給?”鐘鳴年輕氣盛,忍不住提高音量。
鍾發瞥了他一眼,語氣帶著一絲不耐:“鳴弟,話不能這麼說。隻要他一天沒離開大安縣,他就一天是這裏的百裡侯,說一不二!別說是我嶽父,就是知州大人來了,隻要還沒正式交接,也得給他幾分薄麵。”
鐘鼎眉頭緊鎖:“阿發,依你看,問題出在哪裏?是不是劉茂那個傢夥從中作梗?”
“十有**跟他脫不了乾係!”鍾發肯定道,“他現在是典使,之前又是姚應熊的頂頭上司,姚應熊要是因為縱火被定罪,他劉茂能跑得了?石老頭那個老狐狸更是跑不掉!他們三個現在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我說叔啊,之前不是讓你們想辦法搞定石老頭嗎?隻要那老傢夥鬆口,哪怕隻是默許,把責任全推到姚應熊身上,整死姚應熊,甚至扳倒姚家,還不是輕而易舉?這麼簡單的事,你們怎麼就沒辦成呢?”
“你!”鐘鳴被鍾發略帶埋怨的語氣激怒了,“阿發,注意你說話的態度,怎麼跟我爹……”
“混賬東西!怎麼跟你阿發哥說話的?”鐘鼎不等兒子說完,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厲聲嗬斥,“阿發是咱老鍾家未來的舉人老爺,更是縣尉大人的乘龍快婿!輪得到你在這裏大呼小叫?”
鐘鳴捱了打,心裏雖然不服,但麵對父親的威壓,也隻能低下頭,甕聲甕氣地對鍾發拱手:“阿發哥,我剛才一時心急,口不擇言,你別往心裏去。”
鍾發臉色稍霽,冷哼一聲:“算了,下次注意分寸。”他雖然現在有張家做靠山,但畢竟姓鍾,是鍾家出錢出力供出來的讀書人,名聲很重要,也不想背上“忘恩負義”、“一朝得勢忘本家”的惡名。況且,在他真正考中舉人、徹底站穩腳跟之前,鍾家這棵大樹還不能輕易砍斷。
“阿發,我知道你在州學有些同窗,家世顯赫……”鐘鼎斟酌著開口,語氣帶著試探。
“不行!”鍾發想也不想就斷然拒絕。他確實有兩個在州學關係不錯的同窗,家裏背景深厚,但這種人情是珍貴資源,得留著關鍵時刻給自己鋪路,憑什麼浪費在鍾家爭一個鄉正這種“小事”上?不過他看鐘鼎臉色又沉了下去,連忙解釋道:“叔,不是我不幫。我那幾個同窗,家裏都不是一般人家。這種‘鄉正’級別的小事去求他們,他們會覺得我眼皮子淺,不值得深交。若是大事,他們也不敢輕易插手地方政務。這人情用一次就薄一次,得用在刀刃上。萬一將來鍾家真遇到天大的麻煩,那時候再用,豈不是更好?”
鐘鼎聽了,心裏雖然失望,但也知道鍾發說得在理。那些貴人怎麼可能為了一個鄉下的小小鄉正職位,輕易動用關係?傳出去也讓人笑話。他嘆了口氣:“那……咱們鍾家,這次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鄉正之位,真就落到姚家頭上了?”
鐘鳴也急了:“是啊,阿發哥,難道咱們就這麼算了?”
“那倒不一定。”鍾發搖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阿發,你還有辦法?”鐘鼎和鐘鳴同時看向他。
鍾發壓低聲音道:“不出意外的話,這鄉正的位置,多半是姚家的了。但是叔,你想想,鄉正和遊繳,雖然都是吏,鄉正管的事雜一點,但遊繳可是能名正言順帶鄉兵的!手裏有兵,有時候比管點雜事更實在。咱們幹嘛非盯著鄉正不放?”
鐘鼎眼睛一亮:“對啊!遊繳!阿發,這遊繳的位置,你能想辦法幫鳴兒爭過來嗎?”
鍾發沉吟片刻,說道:“今晚縣太爺設宴,除了各鄉鎮的頭麪人物,還邀請了一些像我這樣的生員、秀才,美其名曰‘聽政問俗’,其實就是想讓咱們這些讀書人幫他宣揚政績名聲。到時候,我會請我嶽父在席間提議,由鐘鳴接任富貴鄉遊繳一職。有縣尉大人開口,再加上咱們鍾家在富貴鄉的根基,問題應該不大。”
“太好了!”鍾家父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希望和貪婪。鄉正暫時拿不到,能拿下實權在握的遊繳,也是重大勝利!
……
轉眼,天色漸暗,縣衙後院的宴會即將開始。
被邀請的各鄉鎮鄉紳、有秩、鄉正、遊繳等頭麪人物陸續到來,一個個衣著光鮮,互相寒暄,表麵上和和氣氣,暗地裏卻各有心思。
鍾發和另外十幾個讀書人是最後到的,他們大多穿著代表生員身份的瀾衫,神態間帶著讀書人特有的矜持和淡淡的傲氣。其中隻有三四人跟鍾發一樣,是正兒八經的秀才功名。一行人走到主位前,向縣令謝謙行禮。
“學生見過縣尊!”
“諸位才俊免禮,入座吧。”謝謙今天心情似乎不錯,麵帶微笑,顯得頗為和藹。
眾人落座後,謝謙舉起酒杯,開始了晚宴的開場白。無非是回顧過去一年的“艱辛”與“成績”,展望未來,勉勵大家繼續為“大安縣的繁榮安定”努力雲雲。趙硯坐在最靠外的位置,離得遠,謝謙具體說了什麼,他也聽不真切。別人舉杯,他也舉杯;別人說“好”,他也跟著點頭。主打一個低調隨和,絕不引人注目。
“來,諸位,共飲此杯,願來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謝謙說完祝酒詞,高聲道:“飲勝!”
“飲勝!”眾人紛紛舉杯,一飲而盡。
然而,酒一入口,整個院子頓時響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氣聲、咳嗽聲和驚呼聲。
“咳咳!這……這什麼酒?好生猛烈!”
“我的天爺!喉嚨像燒著了一樣!”
“這酒勁兒也太大了!是啥酒啊?”
眾人麵麵相覷,看著彼此被辣得齜牙咧嘴、麵紅耳赤的狼狽模樣,都有些發懵。他們平時喝的不過是些低度的米酒、黃酒,何曾喝過“燒刀子”這種高度蒸餾酒?
謝謙見狀,哈哈一笑,捋了捋鬍鬚道:“此酒名為‘玉冰燒’,乃是一位友人相贈。也怪本官,忘了提醒諸位,此酒性烈如火,非尋常酒水可比。是本官疏忽,自罰一杯!”說著,他又給自己滿上一杯,一飲而盡,麵不改色。
趙硯在下麵差點笑出聲。文化人就是會玩,還給“燒刀子”起了個“玉冰燒”這麼文雅的名字。謝謙這哪是自罰,分明是饞酒了,趁機多喝一杯。不過,這謝謙還真是個人才,藉著晚宴的機會,用“玉冰燒”來展示自己的人脈和“稀罕物”,同時也在為這酒揚名。用不了多久,“玉冰燒”的名頭就會在大安縣的權貴圈子裏傳開。這對趙硯他們來說,當然是好事!
“縣尊豪爽!”
“縣尊,此等瓊漿玉液,怕是價值不菲,我等今日能得品嘗,實乃三生有幸!”
“好酒!真是好酒!夠勁!”
一時間,馬屁如潮,謝謙聽得眉開眼笑,連連擺手,示意大家安靜。
然而,坐在不遠處的鐘家父子,臉色卻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爹,這……這不就是姚應熊他們搞的那個‘燒刀子’嗎?”鐘鳴壓低聲音,語氣帶著驚疑。
鐘鼎臉色鐵青,咬牙切齒道:“我明白了!難怪謝謙會臨時改口!定是姚應熊他們,把這‘燒刀子’獻給了謝謙,而且……恐怕不止是送酒那麼簡單!”
僅僅是送幾壇酒,未必能讓謝謙改變主意。最大的可能,是許下了讓謝謙無法拒絕的“分紅”或者別的巨大好處。跟他們帶來的、此刻顯得寡淡無味的“三勒漿”相比,這“玉冰燒”(燒刀子)簡直就是雲泥之別。
“爹,如果我們也能搞到這‘燒刀子’的方子或者貨源……”鐘鳴眼中閃過一絲貪婪。
鐘鼎打斷他,眼中寒光閃爍:“派人去查!不惜代價也要查到!隻要能弄到這酒,別說一個縣令,就是知州大人,咱們也不是不能走動!”
父子倆點到為止,沒有繼續深談,但看向對麵姚應熊、劉茂那一桌的眼神,已經充滿了**裸的嫉妒和勢在必得。
謝謙享受夠了眾人的吹捧,這才抬手虛壓,等場麵安靜下來,開口道:“好酒有了,佳肴也齊了。按照慣例,趁著今日諸位都在,也讓各鄉鎮的‘三老’都說說,過去一年,各自鄉裡都有哪些成績,也好讓大家互相督促,取長補短,爭取來年做得更好!”
幾乎一瞬間,院子裏所有人都坐直了身體,神情也變得專註甚至緊張起來。他們知道,今晚真正的“正菜”——彙報政績、爭奪印象分和可能的利益分配——開始了。
趙硯也精神一振,收斂了臉上的隨意。他忙活了這麼久,裝孫子、費心思、送好處,不就是為了能在今天這個場合,為“小山村”或者說為他趙硯自己,爭取到一個名分和機會嗎?
第一個站起來彙報的是錢家鎮的錢有秩。老頭口纔不錯,將錢家鎮過去一年描繪得如同世外桃源,在謝謙的“英明領導”下,百姓如何安居樂業,賦稅如何按時繳納,治安如何良好……聽得謝謙連連點頭,麵露讚許之色。
接著,又有兩個鄉的代表先後發言,內容大同小異,無非是報喜不報憂,極力粉飾太平。
終於,輪到了富貴鄉。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都聚焦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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