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硯被周大妹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和安慰弄得一愣,隨即明白她是誤會自己因門外那家人的哭嚎而“心裏苦”。他心中啞然失笑,他哪裏是苦,分明是覺得他們表演拙劣,看戲看得不耐煩罷了。但他沒有說破,隻是輕輕拍了拍周大妹的背,溫聲道:“傻丫頭,我真沒事。那些人,早就不值得我放在心上了。”
周大妹卻覺得,公爹隻是在強顏歡笑,心裏肯定很難過,隻是不想讓她們擔心。她點點頭,沒再多說,隻是心裏對公爹的敬重和心疼又多了幾分。
原本歡樂的守歲氣氛,因為趙老四趙義一家的攪擾,到底還是蒙上了一層陰影,變得有些沉悶。
門外,趙老四一家三口的哭嚎持續了小半個時辰,從一開始的“情真意切”,到後來的聲嘶力竭,再到現在的有氣無力。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他們臉上、身上,單薄的衣物根本無法抵禦嚴寒,膝蓋早已跪得失去了知覺,從最初的刺骨冰涼,到現在的麻木僵硬。嗓子更是火辣辣地疼,尤其是錢秀蘭,感覺喉嚨裡像塞了一把沙子,每次發聲都如同刀割。
“不……不行了……我……我真的喊不動了……”錢秀蘭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喊!給我繼續喊!要不是你這個蠢貨自作聰明裝暈,三哥說不定早就心軟了!”趙老四自己也口乾舌燥,喉嚨疼痛,但心裏對錢秀蘭的怨恨更甚,將一切責任都推到她身上。
“再喊……我嗓子就廢了……”錢秀蘭痛苦地抓著自己的脖子。
“廢了也得喊!這都是你自找的!要不是你當初慫恿我跟三哥對著乾,我們能落到今天這步田地?今天要是進不了這個門,拿不到吃的,咱們一家都得凍死餓死在這!”趙老四麵目猙獰地低吼道。
錢秀蘭又氣又苦,卻又無法反駁。她哆哆嗦嗦地抓了一把地上的雪,塞進嘴裏,冰冷的雪水暫時緩解了喉嚨的灼痛,但也帶來了更刺骨的寒意。她隻能繼續扯著破鑼般的嗓子,斷斷續續地哀求:“三哥……給……給次機會吧……”
那聲音,虛弱飄忽,在寒風中斷斷續續,聽起來不像是求饒,倒像是瀕死的呻吟。
更要命的是,就在他們快要堅持不住,身體和精神都瀕臨崩潰的時候,一股極其濃鬱、勾人魂魄的肉香味,混著淡淡的米酒香氣,從趙硯家緊閉的門窗縫隙中飄了出來,絲絲縷縷,鑽進他們的鼻孔。
是燉肉的香味!是油的香味!是白米飯的香味!是熱湯的香味!
趙三寶猛地抬起頭,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睛瞬間迸發出餓狼般的綠光,喉嚨裡發出“咕咚”一聲巨大的吞嚥聲。他彷彿透過厚厚的牆壁,看到了屋內溫暖的炭火,看到了滿桌熱氣騰騰的珍饈美味。“爹!娘!是肉!好香的肉!三伯他們在吃肉!”
趙老四也用力吸了吸鼻子,臉上露出又渴望又痛苦的表情:“是肉……是燉得爛糊的肉……還有酒……”
錢秀蘭更是被這香味刺激得幾乎要發瘋。極度的飢餓和寒冷,與這近在咫尺卻遙不可及的溫暖豐盛形成了最殘酷的對比。她瘋狂地吞嚥著口水,肚子咕咕作響,胃部傳來陣陣絞痛,一種想要不顧一切衝進去搶奪的衝動幾乎要衝垮她的理智。
這香味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他們本就脆弱的神經,也點燃了他們心中最後一絲瘋狂的希望。
“三哥!三伯!開開門啊!我們真的知道錯了!給口吃的吧!我們要餓死了!”趙老四再也忍不住,開始用力拍打起並不結實的竹製院門,發出“砰砰”的悶響。
“還讓不讓人好好過年了?!”屋內傳來了趙硯帶著明顯怒氣和煩躁的聲音。
緊接著,是堂屋門被拉開的聲音,腳步聲響起,由遠及近。
趙老四一家三口精神一振,連忙強撐著跪好,臉上努力擠出最可憐、最悔恨的表情。
院門“吱呀”一聲被拉開,趙硯和手持油燈的吳月英出現在門口。昏黃的燈光映出趙硯麵無表情的臉,和他腰間隱隱反射寒光的刀柄。他眼神冰冷,如同臘月的寒風,掃過地上狼狽不堪的三人。
趙老四被這眼神看得心頭一顫,連忙低下頭,用更加卑微的語氣說道:“三哥……我們……我們真的沒想鬧……就是想求您原諒……給我們一條活路……”他悄悄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努力擠出兩滴眼淚。
趙三寶更是諂媚地仰起臉,急切地表忠心:“三伯!我以後一定孝順您!給您當牛做馬!我把您當親爹一樣孝敬!”可他的眼珠子,卻不受控製地往趙硯身後那透著溫暖光亮和食物香氣的堂屋方向瞟去,喉嚨不住地滾動。
門一開,那誘人的食物香味更加濃鬱直接地撲麵而來,幾乎要讓餓瘋了的三人失去理智。
錢秀蘭也跟著乾嚎,嗓子嘶啞難聽:“三哥……我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求您行行好……”這一次,她是真哭了,一半是恐懼,一半是喉嚨和膝蓋傳來的劇痛。
趙硯冷冷地看著他們表演,等他們嚎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原諒?這輩子都不可能。分家那天,咱們的兄弟情分就已經斷了。現在,不過是熟悉的陌生人罷了。”
他頓了頓,目光在他們臉上掃過,帶著審視和嘲諷:“再說了,你們嘴上說著認錯,可有一點實際行動?一點‘態度’都沒有,我怎麼知道你們是不是真心悔過?”
“態度?”趙老四三人愣住了。他們跪也跪了,磕也磕了,頭也磕破了,嗓子也喊啞了,這還不算有態度?
忽然,趙老四腦子裏靈光一閃,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他猛地轉頭,惡狠狠地瞪著錢秀蘭,一巴掌就扇了過去:“蠢婆娘!還愣著幹什麼!快!把錢拿出來!把從老大那裏分走的錢,都還給三哥!”
“錢?什麼錢?”錢秀蘭捂著臉,眼神閃爍,還想裝傻。
“就是分家時從趙偉那裏訛來的錢!快拿出來!不然咱們都得死!”趙老四氣急敗壞,又反手給了她一巴掌,低吼道,“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捨不得那點銀子!”
錢秀蘭捱了兩巴掌,被打得眼冒金星,也終於“清醒”過來。她看著趙硯冰冷的目光,又看看趙老四猙獰的臉色,心裏縱有萬般不捨,也知道今天不出點血是不行了。她哆哆嗦嗦地伸手進懷裏,在最貼身的肚兜暗袋裏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個用油布緊緊包裹的小包,裏麵是幾塊碎銀子和一些散碎的銅錢。這是他們最後的一點家底了。
趙老四一把奪過,雙手捧著,畢恭畢敬地遞到趙硯麵前,臉上堆滿討好的笑容,隻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三哥,您看……這,這是我們所有的家當了,比當初從大哥那裏拿的還多出一些,多出來的,就當是……是弟弟給您的賠罪,一點小小的心意……”
他的心在滴血。當初從趙偉那裏也就分了一兩多銀子,現在倒好,連本帶利,把自己最後的老底都掏出去了,足有二兩多。可他不敢不掏。
趙硯看都沒看那點錢,隻是示意了一下旁邊的吳月英。吳月英上前,麵無表情地接過那包碎銀銅錢,掂了掂,收了起來。
“這錢,本就是我應得的。”趙硯淡淡道,似乎終於有了一絲鬆動,“行了,錢我收了,你們可以滾了。”
說完,他作勢就要關門。
趙老四大急,也顧不得許多,用那隻還纏著破布、隱隱作痛的手猛地抵住門,另一隻手想去抓趙硯的衣擺,卻被趙硯側身避開。他撲了個空,差點摔倒,但還是哭喊道:“三哥!三哥您別關門!咱們是親兄弟啊!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我知道我錯了,我不敢求您原諒,隻求您看在孃的份上,給我們一條活路吧!我們願意去伺候娘!就跟大哥他們一樣!我們保證把娘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趙三寶也連忙磕頭:“三伯!我們也願意去照顧奶奶!我們一定比大伯他們做得更好!”
錢秀蘭也急了,家底都掏空了,要是還進不去,那就真完了:“三哥!錢我們都還了,頭也磕了,錯也認了,這態度還不夠嗎?您……您不會還想要我們家的房子和地吧?”她最後一句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驚恐。
趙硯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卻不說話,隻是用那種看透一切的眼神看著他們。
趙老四心裏一橫,知道今天不大出血是不行了。他一咬牙,狠聲道:“三哥!分家的時候您分的地不好,這樣,我家的地,還有那兩間破屋子,都……都歸您了!咱們可以立字據,請村裡人來做見證!隻求您給條活路!”
為了活下去,他豁出去了。就算此刻趙硯要他兒子改姓,要他婆娘去抵債,他也隻能答應。
“嗬,”趙硯嗤笑一聲,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說得我好像看得上你家那點破田爛屋似的。”
“是是是,三哥您家大業大,自然看不上。這……這都是我們自願孝敬您的!”趙老四心裏疼得直抽抽,他家的田在村裡算是中上,那屋子雖然舊,但也能遮風擋雨,怎麼到了趙硯嘴裏就成了破爛?
趙硯看著眼前這三個為了口吃的、為了活命,已經毫無底線、醜態百出的“親人”,心裏最後一絲因為血緣而產生的、極其微弱的波動也消失了。他知道,趙老四家是真被榨乾了,再逼下去,也榨不出什麼油水,反而可能狗急跳牆。他冷哼一聲,像是終於施捨般開口道:
“算了,看在老孃的份上,我也不能真看著你們凍死餓死在外麵,讓她老人家傷心。你們,也去祖宅那邊住著吧。記住,是去‘伺候’老孃,不是去享福的!口糧跟趙偉家一樣,一天一頓,幹得好有乾的,乾不好就喝稀的!要是讓我知道你們敢偷奸耍滑,或者對老孃不敬……”
他聲音陡然轉厲,在寂靜的夜裏傳出去老遠,確保周圍偷聽的人都能聽見:“我打斷你們的腿,再把你們丟出去自生自滅!聽清楚沒有?!”
“是是是!聽清楚了!謝謝三哥!謝謝三哥開恩!”趙老四狂喜,磕頭如搗蒜,彷彿得到了天大的恩賜。隻要能進去,有地方住,有口吃的,讓他做什麼都行!
趙三寶和錢秀蘭也如蒙大赦,連連道謝,臉上露出劫後餘生的慶幸。
“別急著謝。”趙硯冷冷地補充道,目光銳利如刀,“還有,你們住進祖宅,除了伺候好老孃,還有一件事——給我盯緊了趙偉一家!他們要是敢對老孃有半點不敬,或者偷懶耍滑,你們必須立刻糾正,並及時告訴我!如果被我知道你們知情不報,或者同流合汙,那懲罰翻倍!你們,和趙偉一家,一起滾蛋!明白嗎?”
他這是要讓他們互相監視,互相製衡,狗咬狗。
趙老四此刻哪裏顧得上那麼多,隻要能進去,讓他幹什麼都行。他拍著胸脯保證:“三哥您放心!那也是我親娘!我肯定不能讓娘受委屈!趙偉他們要是敢不孝,我第一個不答應!”
趙硯心中冷笑。如果隻是這樣,那也太便宜他們了。真正的“回報”,才剛剛開始呢。他不再多言,轉身就要回屋。
“三伯!等……等一下!”趙三寶忽然鼓起勇氣,眼巴巴地望著趙硯,嚥了口唾沫,指著屋內,小心翼翼、充滿渴望地問道:“三伯……我們……我們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了……能……能不能……給我們點吃的?一口……一口剩的也行……”
他聞著那誘人的肉香,肚子不爭氣地又叫了起來,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趙硯腳步一頓,回頭,在昏黃的燈光下,他的側臉顯得格外冷硬。他看了看趙三寶那充滿渴望的臉,又看了看趙老四和錢秀蘭同樣寫滿哀求的眼神,嘴角扯出一個沒有任何溫度的弧度。
“吃的?”他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你們是去祖宅‘伺候’我娘,不是來我家做客。祖宅有沒有吃的,得看你們‘伺候’得用不用心,我娘高不高興。至於我這裏?”
他指了指緊閉的堂屋門,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年夜飯已經吃完了。我家,不養閑人,更不養白眼狼。想要吃的?明天去祖宅,看我孃的心情,和我高不高興給你們發口糧。”
說完,他不再理會門外瞬間僵住、麵如死灰的三人,對吳月英示意了一下,“砰”地一聲,再次關上了院門,也將那誘人的香氣和溫暖的燈光,徹底隔絕。
門外,寒風呼嘯。趙老四一家三口,如同三尊冰雕,跪在冰冷泥濘的雪地裡,臉上的狂喜還未完全褪去,就被更深的絕望和刺骨的寒冷覆蓋。他們得到了進入祖宅的“許可”,卻連一口殘羹冷炙都沒討到,甚至明天有沒有吃的,還得看別人臉色。
屋內,麻將聲隱約再次響起,夾雜著女子輕柔的談笑。炭火的溫暖和食物的香氣,彷彿另一個世界。
一門之隔,天堂地獄。趙硯的報復,從來不是簡單的驅逐,而是將他們最後的尊嚴和希望,一點點碾碎,再丟回他們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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