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硯是真的動怒了。
他氣的,並非吳月英招惹了麻煩,而是她遇事竟不先尋他做主,明知王家是龍潭虎穴,仍要孤身前往。這已非單純的莽撞,而是將他趙硯、將這個家,放在了何處?
“收起你這副樣子!”
趙硯麵色沉肅,語氣嚴厲:“我並非氣你‘惹事’,這天下間,有些人、有些事,本就是躲不開的麻煩。我氣的是,你未曾真正將這裏視作依靠,將我們視作家人。今時不同往日,在這小山村,乃至方圓百裡,我趙硯若想護著誰,誰還敢說半個不字?”
“趙叔,是我錯了!”吳月英眼眶通紅,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扯了扯趙硯的袖口,聲音帶著哽咽與後怕,“從今往後,無論大小事,月英絕不再自作主張,定先稟明於您。您若仍不解氣,打我罵我都行……”
見她這副模樣,趙硯心頭一軟,怒氣散了大半,但麵上仍繃著,轉向一旁同樣緊張不安的周大妹和李小草,肅然道:“你們兩個也給我記牢了!遇事莫要逞強,更不可學月英這般犯險。尋常瑣事,你們自行處置無妨,但若遇著難處,或覺危險,務必第一時間告知於我。明白了?”
“明白了,公爹!”兩女異口同聲,小雞啄米般點頭。
“餓了吧?”趙硯的語氣終於緩和下來。
“不……”吳月英下意識想搖頭,瞥見趙硯神色,又連忙改口,聲音細若蚊蚋,“是有些……”
“餓了就吃飯。”趙硯示意李小草去將溫在灶上的飯菜端來,“先吃飽肚子再說。”
熱氣騰騰的飯菜擺在小炕桌上,吳月英看著碗裏堆得冒尖的肉菜,心頭那股暖流愈發洶湧,幾乎要滿溢位來。她清晰地感受到,趙硯對她的維護與關切,早已超越了一個長輩對晚輩的照拂,也超越了東家對下人的責任。那其中蘊含的,是更深沉、更令她心跳加速的東西。
“趙叔,”吳月英放下筷子,鼓起勇氣,目光灼灼地看向趙硯,“我想……我想徹底了斷與王家的糾葛,與王大誌一刀兩斷!我……我還想給花花和小草改姓,讓她們隨我姓吳!”
“想通了?”趙硯放下煙桿,目光深邃地看著她。
“早就該如此了!”吳月英的眼神從未如此堅定,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從前是月英糊塗,總還存著一絲不該有的念想,覺得好歹是夫妻一場,是花花草草的親爹。如今看來,是我癡心妄想。那樣的畜生,不配為人夫,更不配為人父!”
“好!”趙硯讚許地點點頭,卻又話鋒一轉,“不過,改姓吳,未必是上策。”
“趙叔的意思是……?”
趙硯緩緩吐出一口煙霧,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女子立世不易,若無名分依仗,縱有萬貫家財,也難免被人輕視,甚至欺辱。吳家雖好,但終究隔著一層。不若……讓花花和小草,改姓趙,入我趙家族譜,如何?”
此言一出,屋內頓時靜了靜。
吳月英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望著趙硯,嘴唇翕動,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周大妹反應最快,眼中閃過喜色,連忙道:“公爹,這……這真是天大的好事!若能記在石頭哥名下,那便是正經的趙家姑娘了!”
李小草也立刻介麵,滿是憐愛地看著依偎在吳月英身邊、還有些懵懂的兩個孩子:“是啊公爹!小草這般乖巧,若竹子哥在天有靈,知道自己有了這樣一個女兒承歡膝下,定會歡喜不已的!”
吳月英再也忍不住,雙手捂住臉,淚水從指縫中洶湧而出。隻是這一次,是喜極而泣,是多年委屈、恐懼、不甘一朝得解的釋然與狂喜。
“願意……月英願意!謝……謝謝趙叔!”她泣不成聲。她如何不明白趙硯的深意?女子命薄,若無強硬的孃家或依仗,在這世道便如浮萍。王家是靠不住的虎狼窩,吳家雖好,終究是“外家”。唯有改姓趙,真正成為趙家的一份子,花花和小草才能挺直腰桿做人,再無人敢輕辱。這是趙硯能給她們母女的,最堅實、最厚重的庇護。
“你願意便好。”趙硯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他想起那兩個早逝的養子趙石、趙竹,心中也有一絲悵然。前身糊塗,連累二子,他雖無血緣親情,但畢竟承了這份因果。如今讓花花和小草記在他們名下,承繼香火,歲歲祭奠,也算是對那兩個苦命孩子的一種慰藉和彌補,對他自己,也是一種心安。
“月英嫂子,莫哭了,這是天大的喜事!”周大妹拿起帕子,溫柔地替吳月英擦去淚水。
“是啊,從今往後,咱們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李小草也眼眶泛紅,她是真心為吳月英和兩個孩子高興,也為自己那無緣的夫君能有個後人供奉而欣慰。
壓在吳月英心頭多年的委屈、苦楚、恐懼,如同冰封的河麵驟然開裂,化作洶湧的淚水,痛快淋漓地宣洩出來。曾經,她在王家被視為草芥,肆意踐踏。如今,在這趙家,有人視她如珠如寶,願為她撐起一片天。這份情意,她如何不感激涕零?
趙硯知她心緒激蕩,也不勸阻,任由她盡情發泄。他知道,有些情緒,壓抑久了,反成心魔。
待她哭聲漸歇,周大妹和李小草上前,三人緊緊相擁。無需多言,那份同病相憐、互相扶持的姐妹情誼,以及對這個家共同的歸屬感,已盡在不言中。
“好了,都上來吃飯,菜真要涼了。”趙硯出聲道。
兩女這才將吳月英扶上暖炕。看著碗中香氣四溢的飯菜,吳月英擦乾眼淚,露出一個發自內心的、輕鬆釋然的笑容:“謝謝趙叔。”
如果說,之前留在趙家,她心底深處還殘留著一絲寄人籬下的忐忑與報恩的念頭。那麼,從這一刻起,那最後一絲隔閡也煙消雲散了。這裏,就是她的家,是她吳月英和兩個女兒餘生可以託付、可以倚靠的歸宿。她對趙硯的感情,也悄然發生了變化,感恩依舊,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仰慕、依賴與悸動。當他如天神般降臨,將她從絕望深淵拉起的那一刻,有些情愫,便已生根發芽,再也無法忽視。
這其中,更有與周大妹、李小草之間,勝似親人的姐妹情誼。諸般情感交織,讓她甘願為這個家,付出一切,乃至生命。
趙硯捕捉到了她眼底煥然一新的神采,那是一種掙脫枷鎖、獲得新生的光芒。他心中也感欣慰,自己所做的一切,終究是值得的。
隨即,趙硯略一思忖,取來紙筆,研墨鋪紙,提筆書寫起來。
“公爹,您在寫什麼?”李小草好奇地湊過來看。
“休書。”趙硯頭也不抬,筆走龍蛇。
“休書?”李小草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美眸圓睜,“給……給誰的?”
“給月英寫的,”趙硯淡淡道,筆下不停,“讓月英,休了王大誌。”
“啊?!”
此言一出,不僅李小草,連周大妹和吳月英都震驚地看了過來,屋內再次陷入短暫的寂靜。
“女……女子也能寫休書?”周大妹一臉茫然,這完全顛覆了她的認知,“自古以來,不都是男子寫休書,休棄妻子嗎?”
“能。”趙硯筆下不停,語氣平淡卻斬釘截鐵,“我說能,便能。”他雖不知大康律例對此有無明文規定,但在這小山村,他的話,就是規矩!敦煌出土的唐代“放妻書”乃至“放夫書”便是明證,女子主動提出離異,古已有之,並非他所創。
吳月英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來,眼中驟然爆發出驚人的光彩,一股前所未有的、揚眉吐氣的快意湧上心頭。她重重點頭,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對!憑什麼隻有男人休女人?這休書,我寫定了!我吳月英,今日便要休了王大誌,我要讓王家,讓全村人都看看,是我吳月英,不要他王大誌了!我要讓他們王家,從此在這小山村裡,永遠抬不起頭來!”
“好!正該如此!”趙硯眼中露出讚賞之色。他就欣賞吳月英這份骨子裏的剛烈、恩怨分明與敢作敢為的性子。即便被逼到絕境,寧肯同歸於盡,也絕不拿趙家一粒米去妥協,足見其風骨。
“吃完飯,我便召集村人。當著所有人的麵,讓王家人把這休書,給我按上手印!”趙硯落下最後一筆,吹乾墨跡,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吳月英用力點頭,胸中塊壘盡去,隻覺前所未有的暢快與輕鬆。
…………
與此同時,距離小山村百裡之遙的另一處。
彈盡糧絕的徐有德已是心力交瘁,對孫子徐小江在耳邊喋喋不休的抱怨與擔憂,也有些聽不進去了,隻覺得煩躁。
“你說……老大他……怎麼還沒個信兒?這都去幾天了,別是……”徐家老太枯坐在破敗的屋裏,忍不住又唸叨起來,語氣滿是惶然。
“閉上你的烏鴉嘴!”徐有德猛地睜開眼,厲聲喝罵,“我兒福大命大,定是路上有事耽擱了!你再敢胡唚,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徐小江也是一臉愁容,蹲在門口,望著遠處被大雪覆蓋的山路,喃喃道:“爺爺,奶奶,這都三天了,爹一點訊息都沒有,山那邊的鐘家也沒個信來……我心裏,總覺得慌得很……”
他話音未落,屋外風雪聲中,隱約傳來一個驚惶中帶著哭腔的呼喊聲,由遠及近:
“爹!娘!小江!你們在哪兒啊?!咱家……咱家的房子怎麼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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