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硯深吸了一口煙,壓下胃裏翻湧的不適感。毛文娟二叔當初是怎麼重傷的?正是追捕盜取新墳陪葬品、甚至可能染指屍骸的賊人時,遭了暗算。人餓到極致,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易子而食的慘劇,史不絕書。史書上輕飄飄的“歲大飢,人相食”六個字,背後是無數百姓在生存絕境下的斑斑血淚與人性淪喪。
他趙硯不是聖人,更非救世主,改變不了這吃人的世道。他拚盡全力,所求不過是在這亂世中,護住一方小小的安寧,讓身邊的人能夠活下去,活得像個人。
但,小山村不同。這裏,是他選定的根基之地,是他要打造的鐵桶江山。外麵再如何天崩地裂,這裏,不能亂!尤其不能亂到突破人倫底線,墮入那萬劫不復的深淵!
所以,此刻,他必須出手了。既是救火,也是收網。
“去,把倭瓜、大勇、鐵牛他們都叫上。帶上傢夥,跟我去徐家!”趙硯掐滅煙頭,沉聲下令。
“是,東家!”牛勇應聲而去。
不多時,蔣倭瓜、牛勇、劉鐵牛帶著數十名精壯漢子匯聚而來。人人手中都拿著傢夥,雖然半數以上是結實的棍棒,但亦有近二十人手持明晃晃的柴刀。這些柴刀皆是趙硯從係統兌換的精鐵打造,刃口鋒利,既可用於劈柴,危急時刻亦是防身、甚至殺敵的利器。民間持有農具刀具並不犯禁,官府也難以追究。
一行人浩浩蕩蕩,直奔已成廢墟的徐家。
眼前的景象,與牛勇描述的一般無二。徐家那曾經在村中數一數二的青磚瓦房,此刻已殘破不堪,門窗全無,堂屋頂部坍塌,露出焦黑的斷木殘椽,冒著縷縷青煙。幾十個麵黃肌瘦、神情麻木又帶著幾分癲狂的村民,正圍在院中幾處燃燒的篝火旁,或蹲或坐,汲取著那微弱的暖意。空氣中瀰漫著木材燃燒的焦糊味,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絕望的氣息。
徐小江瑟縮在牆角,臉上帶著傷,眼神驚恐而無助。看到趙硯帶人前來,他眼中猛地迸發出希冀的光芒,連滾爬爬地沖了過來,哭喊道:“趙保長!您可算來了!這些人……這些人都瘋了!您快幫幫我,把他們抓起來!等我爹從鍾家搬來救兵,一定重重謝您!您要什麼,我爺爺都答應!”
他這番話,無異於火上澆油。圍在篝火旁的村民聞言,臉上都露出憤怒之色,但看到趙硯身後那群手持利刃、神情肅穆的青壯,又都敢怒不敢言,隻是用戒備和敵視的目光盯著他們。
人群中,一個年約四十、麵板黝黑、名叫陳平的漢子站起身來。他是村裏有名的老實莊稼漢,但此刻,眉宇間卻帶著一股被逼到絕境的戾氣,隱隱成了這群人的主心骨。他盯著趙硯,聲音沙啞地開口:“趙保長,徐家是什麼德性,你比我們更清楚。你今天……是要為了這老東西,跟我們這些快要餓死凍死的鄉親過不去嗎?”
趙硯沒有立刻回答,目光銳利地掃過人群,又仔細看了看院中各處,尤其是那些冒著煙的灰燼堆,並未發現任何可疑的、非木質的殘留物,心中稍定。看來,最壞的情況尚未發生。
他這才轉向陳平,神色平靜,語氣甚至帶著一絲理解:“老陳,我何時說過,要跟你們過不去?我今日來,正是為了幫大家。”
他上前一步,聲音提高,確保在場所有人都能聽清:“諸位鄉親,咱們同村多年,知根知底。若說有什麼不共戴天的大仇,怕是沒有。今日之禍,非因人起,實乃天災無情!旱魃剛去,雪魔又來,接二連三,不給人喘息之機!家中無糧,身上無衣,頭頂無片瓦遮身,這種忍飢受凍、朝不保夕的滋味,我趙硯,也嘗過!”
這番話,說到了眾人的心坎裡。幾個年輕後生臉上的敵意,明顯消減了不少。陳平緊繃的臉色,也略微緩和。
趙硯繼續道:“我知道,大家現在心裏慌,怕。怕徐大山回來報復,怕鍾家不饒。但我想問大家一句,你們覺得,鍾家,真的會在乎你們這幾條賤命嗎?徐有德仗著鍾家,在村裡作威作福多年,他何時真正為你們著想過?你們今日拆了他家,搶了他糧,鍾家若來,是會先追究你們,還是會先追究他徐有德這個無能、失職的狗腿子?”
這話,如同重鎚,敲在眾人心上。是啊,鍾家會為了徐有德這個已經爛到根子裏的廢物,大動乾戈嗎?
徐小江臉色慘白,急忙衝到趙硯麵前,急切地分辯:“趙保長!我爺爺說了,隻要您肯出手相助,幫我們徐家度過此劫,之前的所有恩怨,一筆勾銷!我們……我們徐家,定有厚報!”
趙硯聞言,不由輕笑一聲,那笑聲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誚。他指著徐小江,聲音朗朗,傳遍全場:“厚報?你爺爺徐有德,這些年仗著鍾家撐腰,在村裡乾的那些欺男霸女、盤剝鄉鄰、草菅人命的醃臢事,樁樁件件,你心裏沒數?村民們心裏沒數?你讓我幫他,豈不是為虎作倀,助紂為虐?!”
“趙老三!你……你休要血口噴人!”牆根下,癱軟在地、麵如金紙的徐有德,聞言氣得渾身發抖,強撐著嘶聲喊道,“冤家宜解不宜結!你為了這群……這群泥腿子,當真要與鍾家徹底撕破臉嗎?你可想清楚了!就算是姚應熊,也不敢公然與鍾家對抗!你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都到這步田地了,這老東西還在拿鍾家來壓人。殊不知,姚應熊與鍾家早已勢同水火,暗中較勁不知多少回了。這徐有德坐井觀天,還以為隻有明刀明槍纔算撕破臉。
趙硯懶得與他多費唇舌,隻是對著眾人,擲地有聲地說道:“我趙硯今日來此,不為姚家,不為鍾家,隻為這同村幾十年的鄉親情分,為這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打斷骨頭連著筋的鄰裡之義!你徐有德用鍾家來壓我,未免太小瞧了我趙某人的膽魄,也太小瞧了人心向背!”
“說得好!”牛勇忍不住高聲贊道。
“東家仗義!”蔣倭瓜、劉鐵牛等人也紛紛應和,聲震雪野。
徐有德氣得一口氣沒上來,劇烈咳嗽起來,臉色灰敗,眼中隻剩下絕望。徐小江又氣又怕,惡狠狠地瞪了趙硯一眼,卻不敢再多言,灰溜溜地退回到爺爺身邊。
陳平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已然有了計較。趙硯這些日子的所作所為,他都看在眼裏。雖然也是在收攏人心,擴張勢力,但比起鍾家、徐有德之流,手段要光明正大得多,條件也優厚得多。至少,他給了人一條看得見的活路。此刻趙硯這番不懼鍾家、仗義執言的姿態,更是讓他們這些走投無路的人,看到了一絲真正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上前一步,對著趙硯抱了抱拳,語氣鄭重:“趙……趙東家。不瞞您說,其實我們很多人,早就想投到您門下,給您當佃戶,討口飯吃。隻是……隻是之前一直被這老東西威脅,不敢過來。”
他頓了頓,目光緊緊盯著趙硯,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您……您真的敢,收下我們嗎?您不怕鍾家找您麻煩?”
趙硯心中一定,知道火候已到。他臉上露出從容而堅定的笑容,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敢!”
一個字,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片鬆氣的聲音,許多人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的表情。
然而,趙硯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但是,老陳,諸位鄉親,如今的情況,與昨日已然不同。昨日你們若跟我走,是雪中送炭,是主動投效,無論是佃戶還是莊客,我趙硯都欣然接納,以禮相待。”
他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聲音帶著一種現實的冷酷:“可今日,你們搶了徐家,拆了房屋,與鍾家、徐家已徹底結下死仇。我若再以尋常佃戶之禮收留你們,於理不合,於法不容。鍾家若告到縣衙,我趙硯便是收容匪類,包庇兇徒,不僅保不住你們,自身也要惹上大禍!”
他頓了頓,給出了唯一的選擇:“所以,如今你們若想讓我出麵,擔下這天大的乾係,庇護你們周全,隻有一個條件——”
“入我趙家,為‘莊客’!簽下死契,從此生死榮辱,皆繫於我趙家!唯有如此,你們纔是我趙家的人,我才名正言順,有理由、有立場,不惜一切代價,護你們平安,與鍾家周旋!”
“隻要你們點頭,簽下契約,我趙硯在此立誓,便是鍾家傾巢而來,我也必擋在你們身前!絕不讓鍾家動你們分毫!”
“當然,”他語氣放緩,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若你們覺得我趙硯是趁人之危,落井下石,也可以不答應。我趙硯絕不相強。我現在就可以帶人離開,此地發生何事,與我再無乾係。”
他話鋒再次一轉,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刀,聲音也帶上了一絲森寒的警告:“不過,有句話,我需說在前頭。我趙硯,是小山村這一保的保長,有守土安民之責。你們之間如何爭鬥,是你們的事。但——”
他猛地抬手,指向村中其他方向,厲聲道:“絕不許騷擾、侵害其他安分守己的村民!更不許做出任何傷天害理、違揹人倫綱常之事!否則,無論你們是誰,我趙硯手中的刀,第一個不答應!定斬不饒!”
“刷”的一聲,他身後數十名青壯,齊齊將手中的柴刀、棍棒頓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而整齊的巨響,殺氣凜然!
陳平被趙硯這番話震得心神激蕩,久久無語。他不得不承認,趙硯說得在理。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更沒有無緣無故的庇護。他們如今已是闖下大禍的“暴民”,趙硯願意收留,已是冒著天大的風險。要求他們簽下死契,成為莊客,看似苛刻,實則是給了他們一個“合法”的身份,一個能被庇護的理由。否則,趙硯憑什麼為了他們這群“罪人”,去硬撼鍾家?
隻是……莊客……一旦簽了,便是世代為奴,永無自由之日了。
他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喉嚨發乾,聲音嘶啞:“趙東家……您這條件……能不能……容我跟鄉親們,再商量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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