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姚應熊分別後,趙硯心中思緒翻湧。姚應熊此人,精明務實,絕非易於之輩。他雖未明言,但言語間確有招攬趙硯為姚家效力的意思。趙硯心知肚明,自己眼下不過是對方眼中一枚頗有利用價值的棋子,一個可以助其穩固地位、甚至更進一步的“踏腳石”。
對此,趙硯並無不滿,反而覺得理所當然。在這等級森嚴的世道,若自身沒有足夠的實力和籌碼,憑什麼要求別人平等相待?互相利用,本就是最穩固的合作基礎之一。關鍵在於,如何在這合作中,不斷壯大自身,最終實現反客為主。
姚應熊許諾的“保長”一職,雖非朝廷正式吏員,不入流品,卻實實在在握有管理一保(約百戶)的權力。戶籍、農事、治安、稅役,皆可插手。這等於從徐有德手中分走了一半的村務大權,是個實打實的好處。有了這個身份,他日後在小山村行事將名正言順許多。
“眼下最要緊的,是穩固根基,積蓄力量。先做實這保長之位,將小山村經營成鐵板一塊。而後,再圖謀鄉中職位,廣積錢糧,暗蓄丁壯。先為地主,再成鄉紳,乃至……一方豪強!”趙硯心中目標愈發清晰,腳步也愈發堅定。
回到鄉治所前,牛大雷等人早已等候多時,見趙硯回來,紛紛上前恭敬問候,態度比之前更加謙卑。他們雖不知具體發生了何事,但見東家能與姚遊繳並肩出入,談笑風生,便知東家地位今非昔比。
“東家,這是方纔吃飯剩下的銀錢。”牛大雷將一小袋銅錢遞還,約莫有八百文。
“三十號人,隻花了二百文?”趙硯略感詫異。
“吃飽就行,不敢多花東家的錢。”牛大雷憨厚一笑。
趙硯點點頭,未再多言,從中數出三百文,遞給身旁的毛文娟:“文娟,這些錢你拿著,回去貼補家用。”此舉既是安撫,也是示恩。
毛文娟接過還帶著體溫的銅錢,心中百感交集,低聲道:“謝……謝謝正哥。”
趙硯隨即吩咐:“大雷,你帶二十人,先將採買的石炭和貨物運回村裡。窩瓜、大腦袋,你們幾個隨我去一趟小毛村。靈芝,你也跟著,路上好與文娟做個伴。”
“是,東家!”眾人齊聲應命。
前往小毛村的路上,潘靈芝與毛文娟並肩而行,兩個年紀相仿的姑娘很快便熟絡起來,低聲交談。潘靈芝心直口快,加之對趙硯心存感激與一絲隱秘的好感,便將趙家一些不算隱秘的情況,諸如趙硯曾有過養子不幸夭折、與原家族關係不睦等事,委婉地告訴了毛文娟。自然,也隱晦地提及了趙硯因早年勞累、心境鬱結,身體似乎有些“隱疾”,並非如外界傳言般不能人道,隻是子嗣方麵或許艱難。
毛文娟聽罷,心中五味雜陳。一方麵,對趙硯的遭遇生出幾分同情;另一方麵,得知他並非身體有缺,隻是可能子嗣艱難,反倒讓她鬆了口氣,至少……並非全無希望。她暗下決心:“他予我活路,待我家人寬厚,我毛文娟此生,定當盡心竭力侍奉他,回報這份恩情。”
小毛村距小山村約半個時辰路程,村中半數以上人家姓毛,宗族觀念較強,頗為團結。好在兩村素無仇怨,以往也無爭水械鬥之事,甚至還有通婚之誼,因此趙硯一行人進村並未受到刁難。
有毛文娟引路,他們很快便來到了毛家。毛家宅院在村中算得上寬敞,可見昔日家境尚可。院中兩個正在玩耍的孩童見到毛文娟,歡叫著撲過來:“二姑!二姑回來啦!”
毛文娟將侄兒侄女摟在懷裏,眼眶微紅。
聽到動靜,毛文娟的嫂子彩姑從屋內走出,見到趙硯等一群陌生男子,先是一驚,待看清毛文娟,才鬆了口氣:“娟兒,你回來了?這幾位是……?”
毛文娟一時語塞,不知如何介紹。趙硯上前一步,拱手道:“這位想必是毛家嫂子,鄙人姓趙,單名一個硯字,與文娟姑娘和令夫君毛小龍兄弟相識。”
“姓趙?莫非……您就是那位常收山貨的趙老闆?”彩姑眼睛一亮,臉上頓時堆滿熱情的笑容,“哎呀!貴客臨門,快請進!快請屋裏坐!娟兒,快給趙老闆倒水!”
將趙硯等人讓進堂屋,一眼便看到躺在靠牆木板床上、麵色蠟黃、氣息微弱的毛小龍。
“小龍,趙老闆來看你了。”彩姑輕輕推醒丈夫。
趙硯走到床邊,看著昔日精悍的獵戶如今瘦脫了形,心中也不禁暗嘆。若再得不到有效救治,這條漢子恐怕就真的熬不過去了。
“誰……誰來了?”毛小龍迷迷糊糊睜開眼。
“小龍兄弟,是我,趙硯。”趙硯沉聲道。
毛小龍聞言,精神一振,掙紮著想坐起來:“趙……趙老闆?您怎麼來了?彩姐,快……快給趙老闆沏茶!”
“不必客氣。”趙硯擺手製止,直接說明來意,“小龍兄弟,趙某今日前來,是有事相商。文娟姑娘為救你性命,已自願簽下契約,將自身並你家那十幾畝薄田,一併售予趙某。趙某此來,一是履約,二是想問問你,可願傷愈之後,攜家眷到我莊上做事?雖不敢保大富大貴,但一日兩餐稀粥,讓妻兒老小不至餓死,趙某尚可擔保。”
“什麼?!”毛小龍如遭雷擊,猛地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趙硯,又猛地轉向妹妹和妻子,“你……你們……誰準你們賣田賣女了?!出去!你給我出去!我毛小龍就是死,也絕不讓妹妹為奴,絕不給人當牛做馬!”
激動之下,他一陣劇烈咳嗽,險些背過氣去。
“哥!是我自己求趙老闆買下我的!不關嫂子的事!”毛文娟哭著跪倒在床前。
“你……你個傻丫頭!誰讓你自作主張的!你眼裏還有我這個哥哥嗎?!”毛小龍氣得渾身發抖,卻又無力起身,隻能痛苦地捶打著床板。
“小龍!別犟了!再不治傷,你的命就沒了!你讓我們娘幾個怎麼活啊!”彩姑也撲到床邊,失聲痛哭。賣田賣女的主意,最初本就是她在絕望中提出的,隻是地主壓價太狠,她們才遲遲未決。如今趙硯肯出錢買人買地,已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彩姐!你……你竟然也……我可是你丈夫啊!你讓我死後有何顏麵去見爹孃?!”毛小龍見妻子似乎知情,更是悲憤交加,一拳狠狠砸在自己額頭上,“我沒用!是我沒用啊!保護不了家業,護不住妹妹,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一時間,屋內哭聲、喊聲、埋怨聲響成一片,兩個孩子也被嚇得哇哇大哭。
趙硯被這混亂場麵吵得頭痛,猛地提高聲音,厲喝道:“夠了!”
這一聲嗬斥,頓時讓屋內安靜下來。趙硯目光銳利地看向癱在床上的毛小龍,語氣冰冷而現實:“毛小龍!你現在把自己打死,就能保護你妹妹了?就能讓你妻兒過上好日子了?你這般尋死覓活,除了讓親者痛仇者快,還有什麼用?”
他頓了頓,語氣稍緩,卻更具穿透力:“這世道,家裏沒了頂樑柱的男人,日子有多難熬,你難道不清楚?想想你重傷在床這些時日,你妻子是如何拋頭露麵、低聲下氣去求人借糧的?想想若你真有個三長兩短,她一個寡婦,拖著兩個年幼的孩子,在這荒年該如何立足?是改嫁他人,讓孩子受盡白眼?還是守著你這點薄產,最終被人吃乾抹凈?”
句句話語,如同重鎚,敲打在毛小龍心上。他想起妻子日漸憔悴的麵容,想起孩子懵懂卻飢餓的眼神,想起自己重傷後村人態度的微妙變化……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恐懼感攫住了他。是啊,他若死了,這個家就真的散了。
見毛小龍眼神變幻,沉默下來,趙硯知道話說到了他心坎裡,便放緩語氣道:“螻蟻尚且貪生,何況人乎?活下去,纔有希望。隻有你活著,挺過這一關,才能繼續做你妹妹的依靠,做你妻兒的主心骨!我趙硯雖非聖人,但言出必行。你跟了我,盡心做事,我保你一家溫飽。待他日年景好轉,未嘗沒有贖回田地、重振家業的機會。是現在逞一時意氣,帶著滿腔悔恨去見你爹孃,還是咬咬牙活下去,為家人掙一個將來,你自己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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