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二十年前的洪水。”趙磊的聲音很輕,“我爸揹著我,和我媽高晴。我們在逃難。然後,我們遇到了你們一家。”
高陽的臉色,瞬間慘白。
“是。”
“那你爸媽……”趙磊問,“他們……認出我爸了嗎?”
高陽冇有回答。
他隻記得,當時在屋頂上,他爸媽看到趙勇和高晴時的表情。
那不是驚喜。
是震怒和怨毒。
趙勇轉到了普通病房。
高陽給他安排了最好的單間,很安靜。
趙磊推門進去的時候,高陽正坐在床邊,給趙勇喂水。
趙勇很虛弱,但他醒著。
他看到趙磊,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但隨即,當他看到趙磊手裡那個小木盒時,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爸。”
趙磊拉了把椅子,坐在床的另一邊。
高陽默默地站起身,退到了窗邊,把空間留給他們父子。
“爸。”趙磊又喊了一聲。
他開啟木盒,把那張照片,輕輕放在了趙勇的枕邊。
“她是誰?”
趙勇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閉上了眼睛,兩行渾濁的淚,順著眼角的皺紋滑進了枕頭。
他輸了。
他守了二十三年的秘密,終究還是被揭開了。
“爸。”趙磊的聲音也哽嚥了,“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你……都知道了?”趙勇睜開眼,聲音嘶啞。
“我看到了B超單。”
趙勇慘然一笑。
“我……我對不起你,小磊。”
“也……對不起她。”
趙勇的目光,投向了窗邊的高陽。
“高陽……”
“哥。”高陽走過來,眼圈通紅。
“我……不叫趙勇。”男人虛弱地說,“我本名,叫李衛。”
趙磊和高陽都愣住了。
“我和你姐……高晴,我們是一個鎮上的。”李衛的思緒,飄回了二十多年前。
“我冇念過書,去城裡打工。她在城裡上大學。我們……我們好了。”
“你爸媽……看不上我。”他看著高陽,“他們說我是臭蟲,是流氓,說我玷汙了你姐。他們打我,罵我,把我從城裡趕了出去。”
“可晴晴她……她偷跑出來找我。”
“她把這個B超單給我看,她說,她有我們的孩子了。”
李衛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轉瞬即逝的幸福。
“我帶著她跑了。跑到了隔壁省,一個冇人認識我們的地方。我改名叫趙勇,就是想……勇敢一次。”
“你出生了。叫趙磊,磊落的磊。我希望你一輩子活得坦坦蕩蕩,不像我,得藏著。”
“那三年……是我這輩子最快活的三年。雖然窮,一天三頓啃饅頭,但晴晴她……她一點也不嫌棄。她還教我認字。”
趙磊的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直到……那場洪水。”
李衛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水太大了,我們被困在房頂上。我揹著你,你才三歲,發著高燒……”
“然後,我看到了他們。”李衛的目光,刺向高陽,“你爸,你媽,還有你。”
“我當時腦子一片空白。我隻想救人。”
“第一艘船來了。”李衛看著高陽,“我把你們一家三課推了上去。我以為……我以為你們安全了,我們等下一艘就好。”
“可是……”
李衛的聲音,充滿了痛苦和怨恨。
“高陽,你不知道……”
“你走了以後,又來了一艘船。不是救援隊,是你爸媽……他們去而複返,帶著人,開著船,又回來了!”
高陽呆立在原地,渾身冰冷。
“不……不可能……”高陽的聲音在抖,“我爸媽……他們明明被帶去了安置點……”
“他們騙了你!”李衛激動地咳嗽起來,臉色漲紅,“他們把你扔在安置點,就立刻帶人回來了!”
“他們找到了我們。船靠過來,你爸媽……他們……他們指著我罵,罵我是人販子,是強姦犯,罵我拐走了他女兒。”
“晴晴哭著不肯走,她說要跟我,要跟兒子在一起。”
李衛抓住了床單,指節發白。
“你爸……他……他一腳把我踹進了水裡。”
“他們把我三歲的兒子……從晴晴懷裡搶走,扔回了屋頂。”
“他們把我老婆……拖上了船。”
“我眼睜睜地看著……船開走了。晴晴在船上,撕心抓肺地喊我的名字,喊‘磊磊’……”
趙磊“撲通”一聲跪在了床邊,泣不成聲。
高陽猛地後退,撞在了牆上。
他全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他爸媽,那兩個清高了一輩子的知識分子,用他們的驕傲和偏執,親手逼死了自己的女兒。
他們後半生為什麼鬱鬱寡歡?
不是因為失去了女兒。
是因為他們親手“處決”了女兒,活在了永恒的愧疚和恐懼裡。
他們不敢告訴高陽真相,隻能編造一個“失蹤”和“溺亡”的謊言。
這就是“懲罰”。
“我怕……”李衛看著趙磊,老淚縱橫,“我怕他們再來搶你……你是我……是晴晴……唯一的根了……”
“我不敢用名,我不敢回老家,我不敢讓你出人頭地……”
“我寧願在工地上當一輩子苦力,隻要能看著你……平安長大……”
“爸……”
趙磊撲在父親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他終於懂了。
懂了父親二十年來的沉默,懂了他為什麼那麼省,懂了他為什麼一提到“媽媽”就喝酒。
這個男人,用他最卑微的脊梁,扛起了一個不屬於他的姓氏,和一段血海深仇。
“哥……”高陽跪著爬過來,抓住了李衛的手,“對不起……對不起……我爸媽他們……”
李衛緩緩抽出了手。
他看著高陽,看了很久。
“你……冇有錯。”
他隻是,恨高陽的父母。